无名听后,反倒松了一口气,像是听出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这是准备放弃报仇?”
慕墨白并未回答,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眼睛,定定地望向雄霸。
“我通常不喜欢折辱他人,只会干净利索地送人归西,但对于你,再念在一些人的面子上,我倒是能勉强大度一次。”
他语气微顿,又道:
“跪下,自废一身武功,再大声喊出雄霸知错,特向步惊云请罪。”
此话一出,场上为之一寂,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跪下和自废武功,还有当众请罪,对于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的枭雄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秦霜不禁开口:
“云师弟,这未免太过大逆不道!”
慕墨白不咸不淡地回道:
“霜师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我大逆不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噎得秦霜说不出话来,聂风却像是看出了什么,面色微变,急声道:
“云师兄,你还没死心,你就是想逼杀雄霸!”
慕墨白没有否认,淡道:
“口头轻飘飘的话语,最不能当真,你们都说雄霸想要改过自新,而我却不认为他可能改过,毕竟......狗改不了吃屎。”
“那便让我看他是否能真心悔过,又是否真心会付出行动。”
“要是做不到,除了幽若之外,想必你们都无阻止我报仇之心。”
说罢,他负手而立,再不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神色不定的雄霸身上。
当晨光渐亮,薄雾散去,空地上雄霸站在那里,面色变幻不定。
他似在想,若是跪下,自己一生跪天跪地跪父母,何曾跪过旁人,更何曾跪过自己的徒弟。
若是不跪,步惊云必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有聂风、无名和秦霜在,或许能保他一命,可明日后日呢。步惊云杀心已起,若不给他一个交代,绝不会罢休。
随后,雄霸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似乎想起自己年轻时,如何一步步打下天下会,想起自己意气风发时,如何指点江山,想起自己权倾天下时,如何睥睨群雄。
他猛然睁开眼,脸上浮现一抹说不清的悲凉之色,身形瞬间佝偻了许多,像是苍老了几十岁,一下子从壮年变成颤颤巍巍的老者。
雄霸缓缓朝慕墨白走近,每一步都沉重如山,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见状,幽若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秦霜别过头,不忍再看,聂风和无名都叹了一口气。
此刻,雄霸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沙哑而颤抖:
“雄霸......知错,还请......步惊云大人有大量。”
慕墨白淡淡说道:
“步惊云听不见。”
登时,雄霸周身气机大盛,仅剩不多的功力在这一刻骤然凝聚,在将全身功力聚在一只手臂后,猛地打向高空。
“雄霸知错,还请步惊云大人有大量!”
他声震九霄,那声音如雷鸣般滚滚而去,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绝。
一身所散的功力,也在这一声怒吼中,震荡出一股浩大波澜,那波澜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掀起漫天尘土,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
不多时,功力尽散的雄霸,像是彻底变成一个老者,乌黑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一根根,一缕缕,似时光在他身上加速流逝。
脸上皱纹也明显起来,眼角、额头、嘴角,一道道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整个人也大汗淋漓,虚弱无比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幽若急忙上前:“爹!”
秦霜也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气若游丝的雄霸搀扶起来。
幽若抱着父亲,泪如雨下,看着父亲那灰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还有虚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她只觉得心如刀绞。
雄霸靠在女儿身上,望向慕墨白,虚弱地开口:
“步惊云,此番......是否满意?”
慕墨白眼中没有半分波动,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语气平静地开口:
“雄霸,但凡能成大事者,忍常人所不能忍,得常人所不能得,成常人所不能成。”
“这次算你运气好,大运未绝,当然你更得庆幸,我通达天道、了悟武学精义的时间不太长,不然,我不介意以霸道破天道。”
“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说罢,他迈步向前走去。
而雄霸靠在自家女儿身上,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芒。
两人没走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微风。
聂风的身影如同一缕清风,转眼间便追了上来,与慕墨白并肩而行。
慕墨白脚步不停,目不斜视,道:
“你特意来救雄霸,为何不多待一下?”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再造一些无谓的杀戮。”聂风闻言,苦笑一声:
“云师兄,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冤冤相报何时了,雄霸既然已经认错,也自废武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若他今后真的洗心革面,多行善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慕墨白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而聂风从怀里拿出两枚火红色的果子。
只见果子通体赤红如火,表面隐隐有光晕流转,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单是让人闻上一闻,便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我从凌云窟洞穴内得到的血菩提。”聂风将果子递到慕墨白面前:
“具有解毒、恢复体力、治愈重伤、增强功力和延年益寿等功效。”
慕墨白瞥了一眼,淡声问道:
“方才为何不给雄霸服用?”
第196章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合该亡于我们风云二人之手
聂风又不禁苦笑一声:
“云师兄,我知道你心中有气,若是雄霸今后恶性难改,我一定帮你去杀了他。”
慕墨白听后,总算是伸手接过血菩提,接着看也不看,随手就递给一旁的于楚楚:
“你的功力尚浅,服下这两枚血菩提,于江湖之中倒也能称得上是高手二字。”
于楚楚一怔,连忙摇头:
“不行不行,这是步大哥的师弟送的,我怎么能占为己有?”
慕墨白面色平静地看着她,遂问:
“我若说这是娶你的聘礼,你收是不收?”
在场两人一听,都为之一愣。
聂风瞪大眼睛,看看自家云师兄,又看看于楚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于楚楚也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慕墨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过后倏然反应过来。
她一把拿过两枚血菩提,再一口气吞下,动作之快,仿佛生怕慕墨白反悔。
两枚血菩提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瞬间在体内蔓延开来,流转四肢百骸。
于楚楚只觉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原本有些青涩的内力,也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她吞下血菩提,红着脸望向慕墨白,鼓起勇气道:
“好了,聘礼我已经收了,也还不回来了,你已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说完就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慕墨白。
一旁的聂风见状,不由地哑然失笑,难怪感觉自己这师兄变化有些大,不仅武功高深莫测,远超自己,性子也不复从前淡漠冷厉。
慕墨白看了于楚楚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转过头,望向聂风:
“风师弟,你刚好来了,我准备回霍家庄,就由你来做我的证婚人,如何?”
聂风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那真是太好了,虽然云师兄你不喜热闹,但还是得准备许多事情,这些就都交给我吧!”
于楚楚听到这里,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呆呆地望着慕墨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步大哥,你方才是在说要和我成亲吗?”
慕墨白语气平淡:
“你不是还不回聘礼,那便只能成婚,若你不想......”
话还没说完,于楚楚便迫不及待地打断:
“想想想,谁不想啦,说好了的,已经不能反悔了。”
她红着脸,眼中满是欢喜的光芒,那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比春日里的花朵还要灿烂。
聂风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愈发觉得若是有此女在,自己的师兄定不会因杀戮而沦入魔道。
两个月后,霍家庄。
只见这座曾经破败的庄园,如今已焕然一新,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株老槐树郁郁葱葱,洒下一片阴凉。
院墙重新粉刷过,洁白如雪,院中种满了花草,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一切都透着新气象。
院内,慕墨白与聂风对桌而坐。
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点心。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缭绕。
聂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望向对面的云师兄,开口询问:
“云师兄,你既已成婚,打算此后都在霍家庄隐世而居吗?”
这两个月,他亲眼见证了自家师兄的变化,虽然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眉宇间的杀气,似乎淡了几分,看向于楚楚时,眼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慕墨白端起茶杯,望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淡淡道:
“不错,江湖纷纷扰扰,争端不休,我打算一直待在霍家庄,看雄霸能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