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龙从后面探出头:“老豆,我跟你去。”
“你留下。”
周飞鸿说道:“毛毛糙糙!留家里练心。”
小龙去了,毛毛肯定也去,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大乱子。
初夜,通往封锁线的水道边,灯笼和手电乱成一片。
人比白天还多。
有全家扶老携幼来的,有单身汉扛着板凳抢位的,还有半大小子被大人架在肩上,只为往前挪半尺。
栈道木板被踩得吱呀响,潮气混着汗臭,呛得人脑仁发疼。
“凭什么鲜鱼行先写名?”扒艇仔有人吼。
“凭什么你们占栈道?”鲜鱼行立刻顶回去。
推搡最先从两拨人的肩膀开始,很快就变成了揪领子、踹小腿。有人摔在泥滩上,额头磕破,血一冒,骂声反而更大。
林九带人往前顶,江一舟的人也护着自家档主不退。
陈茂才的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看似劝架,实则把自家几个汉子悄悄往前送。
周飞鸿挤进人堆,两条胳膊左右一分,硬生生撕开一道缝:“要打,朝我来打!在这里见血,明天全村断供,你们信不信?”
有人冲他啐:“周师傅,你替谁说话?”
又有人哭喊:“我管你替谁!我儿子发烧三天,再不出去挣一口,你替他死?”
周飞鸿胸口起伏,竟一时答不上来。
他平生最信一拳一脚的分寸,可今夜分寸不在拳上,在人心上。
子夜,巡逻艇的灯柱扫过来,海面一片惨白。
蛮子披着雨衣站在船舷,像钉在水上的一块铁。
他身后,文书摊桌,印泥敞开,三张空白放行条并排摆着,纸边被海风吹得微微发颤。
“按规矩。”
蛮子大声,“总盟文书齐全,手印齐,前三位,今日出海。其余,明日再排。”
人群嗡的一声,往前涌。
文书冷着脸念名字、验手印、编号。
第一张条子落下,鲜鱼行一个档主几乎是扑上去接,指节发白。第二张落到合兴堂推出来的汉子手里,那汉子高举条子,喜的嗓子都变了调。
第三张,林九的人与鲜鱼行的人同时伸手,指尖在空中撞上,像火星溅进油锅。
“我们扒艇仔先占的队!”
“行里登记在先!”
蛮子抬眼,目光扫过两只手:“只认纸上先后。纸不齐,都退后。”
第三张条子最终落在文书笔下更靠前的那一个。
落选的那边,当场有人瘫坐在泥里,有人指着天骂,骂完又转去骂周飞鸿:“你看见没有?这就是你讲的公道!”
周飞鸿站在灯柱照不到的阴影里,指节捏得发白。
公道若要靠三张纸分,本来就不够全村活。
混乱里,总有沉不住气的。
一艘小艇不知从哪条岔涌里钻出来,不排队,不喊话,直愣愣朝巡逻艇舷侧贴。
艇上两个后生,脸红得像灌了酒,其中一个举着空纸喊:“我们也按规矩!我们现在就按!”
蛮子手一抬,巡逻艇侧舷两名队员甩出钩杆,硬生生把小艇别住。另一个后生竟想跳帮,脚刚离地,就被探照灯钉在光圈里,像戏台上的丑角,无处躲藏。
“冲线?。”
蛮子喝道:“冲线就是不顾大局!
就是在给你们大澳的人添乱!
是自私!
扣船,扣人。”
没有骂,没有吼,却比骂更让人脊背发凉。
小艇被拖走,两个后生按在甲板上,脸贴着铁,浑身发抖。
岸上,刚才还往前涌的人潮,像被掐住脖子,齐刷刷退半步。
蛮子精神一振,不由神气十足。
他觉得会长就是一座高山,身上实在是有太多的地方需要自己学习。
现在自家占了理,又不大摇大摆搞事!
大澳渔村的人,只能是锅里的青蛙,等着下面的柴火慢慢将他们烧热。
天将亮未亮,海风里带着腥甜的凉意。
三张条子各自归了主,大澳渔村里却没有赢家。
有人抱着条子哭,有人空着手坐在栈桥上发呆。
林九蹲在木头边,一拳一拳砸在自己腿上,砸得闷响。
江一舟远远站着,眼镜片上全是雾。
陈茂才点了一根烟,没抽,任它烧到指边。
周飞鸿走到三人中间,声音沙哑:“再这样抢下去,大澳先死在自己手里。”
林九抬头,眼眶通红:“那你要我们怎样?跪?还是打?”
周飞鸿望向海面上那艘最大的船影,镇海号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显出来,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明日,我上镇海号。”
他一字一顿,“我已经不是行会的人。”
“我现在就是一个渔村人!”
“你们要面子,我无所谓!”
“我只想给大家挣一条活路。”
周飞鸿看的很清楚,再这么下去,大澳渔村内,人人自危。
江一舟沉默很久,只吐出一个字:“好。”
陈茂才把烟摁灭:“周师傅,你若回不来,合兴堂……也会散。”
林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狠狠抹了一把脸,起身往村里走。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众人,闷声道:“你去。”
“了不起就是打!”
“老子受够了!”
第193章 你在我面前凶是没有用的,有种当着会长面讲!天下水上人是一家!
夜海,灯柱扫过。
那艘小艇被拖到巡逻艇侧舷,蛮子的人把两个后生按在甲板上。脸朝下,铁板冰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后生叫黄锦深,十九岁,扒艇仔林九手底下跑腿的。
另一个姓陈。
两个人从昨晚被扣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没合过一眼。
蛮子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黄锦深的膝盖骨。
“谁叫你来的?“
黄锦深牙齿打颤,不说。
蛮子站起来,朝身后招手。
“翻船。“
两个手下动手,船舱底板一掀,一个布包滚出来。
打开一看,半袋米、两瓶药油、一包南洋红双喜、还有一本发黄的软皮笔记本。
陈二狗凑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变。
他把本子递给蛮子,指着其中一页:“蛮子哥,你看这个。“
蛮子接过来,凑近灯柱。
本子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洇过,晕成一团黑。
但大部分还认得清。
记的是一笔笔流水。
十月十一,租棚屋半月,银纸三百,收讫。
十月十五,米一袋,油一瓶,收讫。
十月廿一,药两盒,烟一条,收讫…
每一条后面都按着一个模糊的手印。
有的清晰,像个圆圈;有的糊成一团,看不清纹路。
蛮子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最后,最后一行写着三个字:阿明付。
旁边按着一个很深的手印,力道大得把纸都按皱了。
很明显,这是那些越南仔藏在大澳期间,村里人给他们送吃的、住的、用的,一笔一笔记下来的流水。
换句话说,这是大澳窝藏凶手的铁证。
蛮子合上本子,脸上没表情。
他认识这个阿明。
苗志华之前送过来的嫌疑人资料里,有一个就叫这个名字。
越南籍,三十出头,涉嫌参与多起枪击案。
……
陈二狗低声说:“蛮哥,这上面的日期,跟卧底报告里那些人在大澳活动的时间对得上。“
蛮子对两个后生仔扬一下手中的本子:“你们够种。”
两人懵逼大叫:“你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