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士诚刚想发作,朱元璋却将手一摆,道:“既然包场了,那我们下去喝便是,楼上楼下也没什么区别。”
“好嘞,多谢两位爷的理解,楼上的客人说了,今天在店的每一位客官,他都请上一壶酒记在他账上。”
“平白赚了一壶酒,那我便不客气了。”
朱元璋笑了笑,便拉着小殷离的手在一楼寻了个位置坐下。
见状,那酒保顿时松了一口气。
看朱元璋和张士诚这二人的身形气质,便知道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若是真就在这闹事起来,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毕竟楼上的客人,他也得罪不起。
好在有个明事理的。
酒保见状,连忙招呼楼下一个店小二跟上去,正欲询问,便听得张士诚道:“把你们这最好的酒先上两壶,其余招牌菜各来一道!”
私盐贩子虽然地位不高,但也是真的有钱有人,吃一桌招牌菜完全没有压力。
那店小二也不怕朱元璋他们是来吃白食的,瞧这气度便不像什么寻常人,立马答应了一声便径直往后厨走去。
不多时,两壶陈花雕和一叠雪白糕点被端了上来。
酒香和糕点的香气萦绕在鼻间,小殷离眼巴巴地喊了一声:“公子…”
“吃吧,没那么多讲究。”朱元璋微微一笑。
小殷离立马眉开眼笑地拿住一块糕点,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品尝起来。
张士诚忙站起身给朱元璋和自己分别斟了满满一杯子酒。
酒色是琥珀色,清澈透亮,闻着有花雕的绵甜香,没有烈酒的冲劲。喝一口,绵甜里带点酸,咽下去后喉咙里留着酒香。
“也不知楼上到底是哪一方人物,也忒霸道了些,竟然把场子都给包下了。”喝了一口酒后,张士诚还是挂念着刚刚上楼时候吃的瘪。
“呵呵…”朱元璋没有接话,心中却是在惦念着元廷在暗中的动作。
显而易见,诸派从鹰窠顶撤离之后在路上遭遇袭击一事便是元廷在背后筹划出来的。
而他当先便怀疑是成昆在背后主持,毕竟这位可是心心念念想要覆灭明教,以达到他所谓报复阳顶天的目的。
汝阳王府期望汉人江湖搅得越乱越好,明教作为反贼头子,元廷比谁都希望它覆灭。两方一拍即合,瞅准此次少林派纠结诸派围攻天鹰教的机会,便想要点燃正道门派与明教之间的矛盾也实属正常。
不管朱元璋有没有出手调停冲突,都不影响计划的实施,“成昆倒是个搅动风云的好手,难怪先前我在海盐县便听到彭和尚也来了附近,却在鹰窠顶没见到他人。”
想必在此之前,成昆便开始着手铺垫了。
正想着,楼上突然传来‘乒呤乓啷’的动静,紧接着便是桌椅板凳翻飞的声音,一道身影蓦地从二楼窗户飞出。
朱元璋神态自若,此时恰好第一道菜上桌,“太湖醉蟹!”
端上来时是只白瓷盘,蟹被对半切开,蟹壳红亮得像涂了层琥珀,蟹黄凝在壳里呈橘黄色,像半融化的蜜。
蟹肉雪白,丝丝分明,还挂着透明的醉卤,看着就勾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金鞭与金锏
上菜的店小二手一颤,目光下意识往楼梯口的方向飘去,张士诚也好奇看向门外从二楼坠下的人。
“二楼包场的是哪一号人物?”张士诚给店小二塞了点碎银子,后者环顾一圈,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快速将银子揣进怀中,低声道:
“还能有谁?江浙一带势力最大的…”
“天鹰教?”张士诚接话道。
店小二轻轻点头,这醉仙楼每天人来人往,江湖人士盘桓众多,他听也不知道听了多少消息。
“具体二楼发生了什么事?”有朱元璋在侧,张士诚胆子也大了一些,不然放在过去他一听天鹰教的名头是万万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打听。
“哟!客官你可真会说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是我能知道的?我连上楼都没敢…”他又把声音压低了几分,若非江湖武人听觉灵敏,决计难以听全乎,“听说金锏王家和金鞭纪家的纪老英雄也到场了。”
“金鞭纪家不是在汉阳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店小二欢天喜地离开,就这两嘴的功夫,便小赚一笔,要是多来几次,娶媳妇的钱都不用发愁了。
楼上的动静暂时停歇,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一楼不少食客得知是天鹰教后,匆匆结账走人,屁股还没坐热的客人也招手示意没上的菜不用再上了,方才还热闹一片的酒楼转眼便冷清下来。
独留下朱元璋一桌,以及另外一桌上坐着的三个黄冠道人。
这会儿功夫,第二道招牌菜也呈上来了。
这是一个粗陶砂锅,一上桌便能闻到浓郁的酒香,里头的鸡块金黄油亮,搭配黑褐香菇、浅黄笋干,鸡肉的香、香菇的鲜,还有笋干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叫人闻之便食指大动。
朱元璋夹了一块鸡腿肉,轻轻一抿,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酥烂不柴,牙齿咬下去,满是酒香和肉香,甜鲜里带点咸。
吸满汤汁的香菇在口腔内爆炸开来,脆嫩的笋干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鸡肉的油腻。
“公子,这个好吃。”小殷离吃到尽兴处,忍不住摇头晃脑起来。
朱元璋和张士诚也是酒肉不断,泰然自若,对于楼上打生打死的动静浑然不顾,酒至正酣,两人一碰酒碗,后者突然有些不好意思道:
“师父,我这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和你禀报,还要请先恕罪一番。”
“什么事?”
“上次从武当山回来,家里的几个兄弟听说师父给我取了名和字,也吵嚷着要个正式的名字。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就照着师父你给我取的名字依葫芦画瓢,分别给我的三个弟弟分别取了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还未曾和师父你请示。”
“这算什么要紧的事?俗话说长兄为父,你作为兄长给弟弟取名需要向我请示什么?自可做主便是…”朱元璋摇头失笑,又问道:“我教你的那些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张士诚刚松一口气,听见朱元璋问及武功,便也在凳子上坐得笔直,就像是个被老师点名提问的老实学生,忙答道:
“弟子资质愚鲁,内功进境和在武当山上无异,所传《龙象般若功》也无头绪,也就江湖拳脚较之以往娴熟了不少,威力倍增。”
说完,他自己都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拜得了江湖上最顶尖的师父,武当山上朱元璋还时时在旁教诲,甚至不惜损耗真气给他疏通经脉,才让他得以内功入门,结果下山到现在已经有了数月时间,却无寸进。
朱元璋心中微叹,到底还是资质有限,而且年龄偏大,即便被他传授上乘内功,想要在短时间内再有精进却是难上加难了。
正在张士诚羞惭之际,其余的菜品也一一上桌,此时楼上的争斗似乎彻底平息,楼梯上传来不徐不急的脚步声。
当先下来的,是个身穿锦袍、一副员外打扮的中年人,朱元璋和张士诚看去皆是陌生,瞧不出半点天鹰教的彪悍旗帜.
朱元璋和张士诚还暗想到底是金锏王家还是金鞭纪家,这时候楼上又下来一条人影,这回是个眉毛胡子雪白一片的魁伟老者。
这老者膀大腰圆,腰上别着一圈蟒鞭,持鞭的地方绕着金丝宝玉。
这一看,都不需要如何猜测了,便知道此人定然是那位金鞭纪家的人物,也不知道是纪晓芙他爹还是哪位长辈人物。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扫视一圈,见一楼只剩下两桌客人,也是忙和掌柜的致歉一番,准备结账走人。
最后一个下楼的,是个面目丑陋的中年汉子,脸上还有一道极长的刀疤,赫然便是那殷家三仆从之一的殷无福。
他下楼后扫视一圈,掠过那三个黄冠道人,突然便在朱元璋身上顿住,瞳孔一缩,继而快步上前,朝着后者深深鞠了一躬,道:“不知朱少侠在此,小人殷无福打搅了少侠用饭,还请降罪!”
他这一番姿态,便如奴仆对主人家一般,知道的晓他是天鹰教中分量不轻的人物,不知道的还以为只是朱元璋手底下蓄养的家奴一般。
正在柜台的金鞭纪和金锏王看了过去,均感诧异,但旋即回想起来,正道诸派围攻鹰窠顶便是被一位姓朱的淮西大侠以绝强的武功调停的。
二人连忙上前参见。
朱元璋问道:“你们在这是有什么贵干?”
殷无福立马解释。
原来,这金锏王家乃是浙江一带有名的武林世家,他们趁着正道大派围攻鹰窠顶的时机,料想此次天鹰教在劫难逃,暗地里吞了不少天鹰教名下的产业。
朱元璋还在天鹰教中宴饮达旦之时,殷天正得知此事后,便派遣殷无福前来夺回产业,并且覆灭金锏王家。
王家得到消息后,几乎是火烧眉毛,不得已请来曾经和王家老爷子共同拜师学艺的金鞭纪老英雄出面调停,或者共同御敌。
两家虽然都是各自雄踞一方的武林世家,但情况却大不相同。
金鞭纪家出了个纪晓芙,拜在大派峨眉掌门灭绝师太门下,深受灭绝师太喜爱,且又与武当派的殷六侠有婚约在身,远非王家能比。
第一百二十九章 西凉三剑
有金鞭纪老英雄出面,天鹰教果然给面子,除了把王家原先吞没的产业归还给了天鹰教,也就把王家老爷子的大儿子从酒楼的二楼窗户扔了出去。
与以往天鹰教狠辣的行事风格相比,没缺胳膊少腿或者家中满门被灭已是万幸。
当然,殷无福并非是看在峨嵋派的面子上,若纪晓芙单是灭绝的弟子,他不仅不会给半分面子,就连这金鞭纪老英雄也要当场留下一条胳膊。
可纪晓芙和武当的殷六侠有婚约在身,张翠山是天鹰教的姑爷,武当七侠亲如兄弟,这个面子殷无福不敢不给。
朱元璋心想算一算时间,殷梨亭应当已经回到了武当山上,却不知为何没有与纪晓芙解除婚约。
不过他也懒得操心此事,也并未当场揭穿纪晓芙的丑事,只是挥了挥手,殷无福立刻会意离开。
走前还特意到柜台,打算替朱元璋把饭钱给结了,张士诚见状连忙阻止,他宴请师父,怎么好让别人结账?
殷无福知道张士诚是朱元璋的记名弟子,便也不打算和他争抢,告辞一番后就离开了这醉仙楼。
金鞭纪老英雄和金锏王家老爷子也一同离开,此间众人皆是不知纪晓芙已然丧命在了灭绝师太手中,尸首和女儿杨不悔都已在运回四川峨眉的路上。
酒足饭饱之后,张士诚掏出银两付了饭钱,三人便出了醉仙楼。
就在这会儿功夫,那原在一楼的三名黄冠道人也结账尾随而上。
直到出城二里地,在一片树林当中,只是一晃眼,原先前头的三个人突然就变成了两个人。
“咦?人呢?什么时候跟丢的…”三个道人一惊,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沉稳之声:“几位是在找我?”
三人悚然,顿觉头皮发麻,正欲往前跳窜,两只宽大的手掌已从旁拢来,只听‘嘭’的一声,三个道人的头撞成一团,撞得眼冒金星,摇摇晃晃地栽得乱七八糟,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待得他们定睛一看,便见一个魁伟的英武青年站在他们面前,脸上没甚么表情,气势如渊渟岳峙。
可不就是方才他们尾随之人?
“好个贼子,为何突然袭击我们西凉三剑?”
三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短须戟张,又矮又胖的道人竟然开始恶人先告状,对朱元璋倒打一耙。
“西凉三剑?久仰大名。”朱元璋嗤笑一声。
此时张士诚带着小殷离也走了过来,先前在城内的时候朱元璋便告诉他们身后有人尾随,他们便故意出城将人引出,却不想竟然是方才醉仙楼中的那三个黄冠道人。
“你听过我们?”
三人一愣,他们西凉三剑虽然在川北声名赫赫,但鲜少涉足中原武林,许多江湖人兴许都没听过他们所在的青海派。
这次还是得知屠龙刀现身中原,奉师门命令前来夺取此刀。
只是一番打探才知道,屠龙刀被谢逊所持,唯有武当派的张翠山夫妇知晓其下落所在,又听说少林的连番动作,欲要攻取天鹰教,威逼那殷素素说出谢逊下落。
他们本想跟在屁股后面捡个便宜,看能不能得知谢逊所在,也好回去交差。
谁知道吃屎也没赶上热乎的,紧赶慢赶到浙江,结果就传来少林以及正道诸派撤离鹰窠顶的消息。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打道回府,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来中原一趟,而且还是极远的浙江,说什么也该到这闻名天下的醉仙楼吃上一顿才算是不虚此行。
没成想峰回路转,竟然在小小的一间酒楼见到了传说中与屠龙刀齐名的倚天剑。
纵使他们地处偏僻的川北,也知‘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句十六字传言,遂起了贪念,想要从朱元璋手上夺取倚天剑。
实在是他们太过匆忙,来到中原之后大半时间都在赶路,再加上最近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们无暇一一梳理。
也不知道围绕着倚天剑发生的种种冲突、以及倚天剑现在的主人究竟实力如何,否则定然不会前来自找麻烦。
“自然听过,西凉三剑鼎鼎大名…”三人听闻正洋洋得意,暗想朱元璋如此识趣,若是乖乖奉上倚天剑,他们便不再追究其偷袭暗算的罪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