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京师,严府。
暖炉的火光摇曳,映着严嵩那张沟壑纵横、如同枯树皮般的脸。
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深秋的寒意。
幕僚将一份火漆封口的密函呈到书案上,低声道:“阁老,辽东急报,我们埋在辽东驿道上的眼线,截获了一份极其紧要的东西。”
严嵩眼皮微抬,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展开信纸,一行行熟悉且带着几分跋扈狷介的笔迹映入眼帘——正是锦衣卫密使的字迹。
信的内容让严嵩那双历尽沧桑的眼睛骤然眯起,眼底深处闪过老辣的政治智慧。
信中详尽地记录了他长子严世蕃如何通过辽东军镇某位总兵作为中间人,与塞外鞑靼进行交易的细节。
夹带的还有倒卖军械的账本,泄露边情获取利益,甚至许诺在朝中为鞑靼争取重开互市的证据。
交易时间、地点、参与人物、物品数量、双方密使的暗语切口,全都写得清清楚楚,简直如同亲历者的供状。
严嵩面无表情地将这封足以让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灭的长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那些“铁证如山”的细节上停留了片刻,烧红的炭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半晌,严嵩随手将信纸往书案上一扔,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严嵩的喉咙里滚出,带着一抹嘲弄之意。
“私通鞑子......?这栽赃手法太粗糙,肯定不是陆炳干的。”
“锦衣卫做事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抓回牢狱动刑,什么口供都有了。”
幕僚额角渗出冷汗,小心翼翼问道:“阁老,可这封信到了陆炳手中,万一他趁机泼脏水......我们该如何应对?”
严嵩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书案,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份通敌证据,别说是假的,就算是真的,就能置老夫于死地?”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讽意,历经数十年宦海沉浮,他依然如常青树屹立不倒。
靠的是经营十数载的人脉,他的门生故吏遍及六部九卿,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炳初掌大权,若动严嵩,无异于动摇国本,满朝大臣都不会答应。
“这份所谓的铁证......”
他枯槁的手指点了点案上那封足以让旁人吓破胆的信。
“是递给陆炳的刀,可这把刀,在如今的朝堂局势下,他陆炳敢接吗?”
“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他需要老夫来稳住朝堂旧臣,也需要老夫这个招牌暂时安抚天下。”
严嵩扫过那信纸上的详实罪证,语气带着一丝轻蔑:“江湖人还是太幼稚了。以为靠一纸伪造的书信就能掀起滔天巨浪,扳倒老夫?”
“他们根本不懂朝堂之上的潜规则。这上面写的越是详尽,越是像亲历者供状,反而越假。”
“陆炳若真想拿捏老夫的把柄,根本无需如此大费周章,他只需让北镇抚司的番役随便抓几个辽东将领,屈打成招,递上来一份口供,都比这可信得多。”
“这信,反而暴露了布局者非我朝堂中人,手段......终究差了些火候。”
严嵩不再看那封信,仿佛它只是一张废纸:“把这信烧了吧,我们什么也不必做,就当从未收到过。”
“一动不如一静,此时作出任何反应,都是授人以柄。”
幕僚恍然大悟,立刻躬身:“阁老英明!属下这就烧了它。”
他拿起那封长信,走到角落的炭盆边,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点点飞灰。
与此同时。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重重包裹,唯余坤宁宫灯火通明。
殿内檀香萦绕,烛光映得蟠龙金柱,朱漆雕梁华贵异常,也映着殿内那极尽风流一幕。
陆炳并未宿于宫外府邸,而是留宿在这座皇后的寝宫。
他端坐在长案后,面前堆着通政司送来的奏折,态度随意的拿起朱笔批阅。
美艳绝伦的张皇后,此刻全然不见一国之母的威仪,反而身着轻薄宫装,跪伏在陆炳脚边的羊毛绒毯上。
一双曾执掌凤印的纤纤玉手,此刻却带着讨好与小心翼翼为别人揉腿锤肩。
在长案的另一侧。
两位姿容妍丽的贵妃半褪云肩,故意露出羊脂白玉般的肩颈,任由春光外泄。
其中一位美人用葱白指尖拈起水晶葡萄,小心翼翼地剥去皮,将那饱满晶莹的果肉轻轻递到陆炳唇边。
另一位则依偎在陆炳身侧,用温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臂膀,素手执起玉杯,将琼浆美酒徐徐喂入他口中。
殿内弥漫着名贵熏香、果香与女子脂粉混合而成的甜腻气息。
这半月以来,陆炳流连于这深宫禁苑。
后宫三千佳丽,环肥燕瘦,风情万种,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编织成一张张温柔蚀骨的罗网。
纵使陆炳意志坚定如铁,在这日复一日的销魂蚀骨中,也差点被这蚀骨的温柔乡勾走了魂魄。
这后宫俨然成为他这位无冕天子的温柔冢。
不过,此时陆炳脸色阴沉,没有半点享乐的心思。
一份印信齐全的锦衣卫内部密信,静静的置于长案上。
密令的内容,赫然是严嵩长子——
严世潘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通鞑子的确凿罪证。
第97章 强攻黑木崖
这份证据甚至标注了部分证人的名字和物证的藏匿地点,人证物证齐全,可以说是一份铁证了。
陆炳端坐太师椅上,一身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眼中露出一抹讥讽。
“结党营私,贪墨军饷,私通鞑子,啧啧啧...这一项项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缓缓念出密信上罗织的罪名,语气平淡得没有半分感情。
看向跪在长案面前,头都不敢抬的千户胡灿,他面无表情的问道:“这份证据的来源查证了吗?”
“回禀大人,这封信是我们在辽东的暗探从一个行踪鬼祟的严府行商身上搜到的,经过查证,这封信半真半假。”
胡灿小心翼翼地回答。
陆炳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冷哼一声。
“严府的行商又不是蠢货,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致命的证据?”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送到我们眼皮底下的,生怕我们看不见吗?”
他抬眸望着外面浓郁的夜色。
“这么说,是有人专门把严嵩的私通鞑子,倒卖军械的把柄送到了本座手上?有趣,真是有趣。”
“看来,是那帮躲在暗处的江湖老鼠被逼急了,想搅浑这京城的水,好让自己喘口气?”
“想辍使我与严嵩斗个两败俱伤?哼,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陆炳拿起这封密信,手指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破,满脸不屑:
“魔教那帮老鼠以为凭这点小花招,就能玩弄朝堂于股掌之间?真是可笑!”
他冷冷地对千户下令:“把这封信归档封存,严加保密,不得外泄,就当从未收到过。”
“至于那些江湖老鼠...”
陆炳眼中杀机毕露。
“追查弑君逆党的力度还要加大,再派一支五百人的神鹰铁骑,给本座把黑木崖总坛烧了!”
“本座倒要看看魔教的鼠辈还敢不敢耍小聪明了。”
“是,属下遵命!”千户凛然应命,躬身退下。
陆炳独自留在殿内,看着烛火跳跃,冷漠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严嵩?不过是一条暂时不能动,也无需动他的老狗罢了。
真正的威胁,是那些胆敢弑君、还妄图挑拨离间的亡命之徒。
毕竟,陆炳自身也不过是一个二流实力的武者,面对魔教的刺杀,他心中也有些没底。
随后的日子里,朝堂表面平静如常。
严嵩依旧稳坐内阁值房,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同僚谈笑风生,仿佛从未收到过那封足以灭门的“铁证”。
陆炳也默契的对严嵩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似乎那份“铁证”从未存在。
然而,在这份诡异的平静下,整个江湖暗流涌动。
陆炳加派到各地,尤其是关中地区及边疆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役数量激增。
一道道严密的封锁线在通往各州府的要隘设立,对可疑人员的盘查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苛程度。
绝大部分江湖门派,镖局武馆都被暗中监视,稍有风吹草动,立刻便有厂卫爪牙上门拜访。
而陆炳那最锋利和冷酷的屠刀,率先劈向了日月神教的总坛——黑木崖。
十月中旬。
往日里险峻奇绝,云雾缭绕的黑木崖,此刻被一股肃杀的铁血气氛笼罩。
五百名最精锐的神鹰铁骑,身着玄黑铁甲,背负强弓劲弩,腰挎绣春刀,将通往崖顶的必经之路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沉默如山,唯有盔甲摩擦的细微铿锵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在死寂的山谷中回荡。
领军的千户,正是胡灿。
他坐在战马上,眼神如秃鹫般锐利而残忍,手中令旗缓缓举起。
“指挥使钧令:魔教反贼包藏祸心,刺杀先帝,罪不容诛!”
“今日,踏平此崖,鸡犬不留!”
“放火。攻山!”
令旗挥落。
刹那间,无数裹着浸油麻布的火箭撕裂空气,尖啸着射向黑木崖上依山而建的宫殿、栈道和防御拒马。
更有投石车将火油罐“嗖嗖嗖”的投掷出去,砸中成德殿的房檐,罐体碎裂,黑色的油脂泼溅开来,又被火箭点即燃。
咔嚓咔嚓——
爆裂声接连响起,干燥的木结构建筑在火油和火箭的双重肆虐下被点燃。
黑烟滚滚,几乎将半边天空染成墨色,整个黑木崖都燃起了熊熊烈火。
“走水了...快来人救火!”
“是敌人放的火,朝廷鹰犬攻过来了...”
木梁断裂的噼啪声,瓦片坠落的碎裂声,以及魔教弟子的惊怒吼叫和惨嚎声混在一起,这一幕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