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遗言,当时慕容复死得太急,根本没来得及说。
因此,他只是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
墨影三人挣扎着站起,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王语嫣。
他们又看了看沉默的段正淳和赵升鸿,最终什么也没说,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入了幽暗的树林深处。
黄昏渐至,夕阳的余晖映照在王语嫣蜷缩的身上,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伤久久难以散去。
王语嫣压抑的呜咽渐渐低微,她没有接阿碧的手帕,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臂弯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个残酷的世界彻底隔绝。
段正淳眼中痛惜更甚。
阿碧默默收回手帕,看着王语嫣的失魂模样满是心疼。
赵升鸿静立一旁,那枚刻着“慕容”的玉佩已被他悄然收起。
他明白,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心结只能由她自己去解。
时间在凝滞的悲伤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从云层探出头。
王语嫣缓缓抬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庞上,没有了方才的癫狂与刻骨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修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眼神茫然,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僵硬发麻。
阿碧连忙伸手去扶,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任由阿碧将她搀扶着站起来。
她的目光移向树干上那柄寒光闪闪的冷月剑,那柄她准备用来为慕容复仇的剑。
阿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犹豫了一下,轻声劝道:“王姑娘…你别想不开。”
王语嫣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柄剑,眼神复杂难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
“这剑我不要了。”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
“带着它又有什么用呢?”
这句疑问像是在问阿碧,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带着一丝对过往执念的自嘲。
阿碧闻言,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将冷月剑从树干上拔出。
段正淳见状,心头巨石稍落,小心翼翼地开口:“语嫣…跟爹…回大理好吗?你娘青萝应该不会拒绝。”
他不敢提刀白凤,只提了王语嫣的生母,生怕再刺激到这孩子。
王语嫣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段正淳脸上,眼中只有一种深深的倦怠。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着,仿佛一切都无所谓了。
赵升鸿适时开口,声音平和:“段王爷,王姑娘此刻心神俱疲,不宜再奔波劳碌。”
“不如先在万劫谷住下来?这里环境清幽,也方便王姑娘静养。”
他给了钟灵一个眼神,是希望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能陪陪王语嫣。
段正淳立刻点头:“赵公子所言极是,语嫣,我们先在万劫谷歇一晚好吗?”他近乎是带着祈求地看着女儿。
王语嫣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算是默认。
阿碧连忙搀扶着她,跟在段正淳身后,往别院走去。
王语嫣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全靠阿碧支撑。
两女背影单薄而萧索,夕阳拉长她们的影子,仿佛承载着无尽的落寞。
明月高悬,万劫谷静悄悄的,烛火在厢房的窗棂投下摇曳的光影。
阿碧将王语嫣扶到榻边,替她褪去沾了泥污的罗裙,又端来温热的水,想替她擦拭脸颊。
:
第176章 释然的王语嫣
王语嫣却只是怔怔地坐着,任由阿碧帮她擦脸,眼神依旧空洞得可怕。
段正淳守在门外,不时轻叹一声,他这一生亏欠的女子太多,如今连亲生女儿都落得这般境地,都是命啊...
赵升鸿则立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残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慕容玉佩。
夜深露重,阿碧早已伏在桌案上睡熟,烛火也渐渐黯淡下去。
王语嫣悄悄起身,抚着自己的心口,这里曾为慕容复跳动得那样热烈,如今却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忘了你......”
她想起年少时在曼陀山庄的快乐日子,读遍天下武学典籍,只为能在表哥谈论武功时,插上一句半句。
又想起表哥奔走四方,为复兴大燕殚精竭虑,她只是默默守在表哥身后,哪怕他眼中从无半分自己的影子。
可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王语嫣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窗,夜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涌入,带着几分凉意,吹得她单薄的衣衫微微飘动。
她望着院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满是悲凉。
“表哥,你要我忘了你……”她喃喃道,“可你知不知道,你早就在我心里生根发芽,拔不掉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王语嫣眸光微动,却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片刻后。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关切。
“王姑娘,你还没睡吗?我娘炖了莲子羹,说是能安神,让我给你送来。”
外头的人正是钟灵。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眼中那股麻木,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缓缓转过身,愣愣看向门口那个抱着食盒的少女。
月光落在钟灵的脸上,映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像极了年少时未曾被世事磋磨的自己。
钟灵见她这般模样,也不敢多言,只是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
掀开盖子,一股香气弥漫开来。
“这莲子羹炖得软蠕入味,王姑娘你多少吃一点吧,不然身子会熬不住的。”
王语嫣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红唇微张,说道:“谢谢了,钟姑娘。”
钟灵见她终于开口说话,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分,她连忙摆手:
“不用谢,王姑娘你快尝尝,我娘炖的莲子羹可好吃了。”
她拿起勺子,递向王语嫣。
王语嫣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又看了看钟灵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的希望她能好起来的心意。
她迟疑着,伸出冰凉的手指,接过了温热的瓷勺。
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冷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她舀起一小勺莲子羹,吹了吹,缓缓送入口中。
带着淡淡莲香和冰糖清甜的羹汤滑入喉间,那暖意顺着食道蔓延,一点点驱散沉积在四肢百骸的寒意。
莲子炖得极软糯,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一口,两口……王语嫣的动作不算快,却是一勺接一勺地吃着。
这碗温热的羹汤,更像是一剂缓慢生效的心药,一点一点浸润着她那颗被冰封的心。
钟灵站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顺便拿起烛剪,将桌上快要燃尽的蜡烛芯剪亮了一些,让昏黄的光线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一碗莲子羹见了底。
王语嫣放下勺子,胃里有了暖意,身体似乎也找回了一点力气。
她抬起头,看着钟灵,感谢道:“这莲子羹很好吃,替我谢谢甘夫人。”
“嗯!”钟灵用力点头,笑容明媚了几分,“好啦,没事早点休息吧,王姑娘。”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像是在问钟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钟姑娘,你说......一个人,要怎样才能真正忘了另一个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迷茫,透露出一种寻求答案的强烈渴望。
钟灵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她想起了自己得知身世时的震惊和痛苦,想起了养父钟万仇对自己的好,也想起了生父段正淳的复杂……
她虽然年纪小,心思单纯,但经历过这些,也隐约明白了一些道理。
“嗯…”钟灵组织着语言,声音轻柔,“我觉得嘛…忘掉就像…就像我娘做的莲子羹,有时候不小心烫到了舌头,好烫好疼,连带着那碗羹都讨厌起来。”
“但等疼过去了,还是会记得那味道有多美味。”
“重要的不是忘记那碗羹或者忘记烫到的疼,而是记得那碗羹的好,也记得疼的教训。”
“然后…然后好好对待下一碗羹?”
她这个比喻或许有些笨拙,但却带着一种未经世故的质朴智慧,她只是分享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王语嫣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钟灵脸上,对方眼中那份真诚,穿透了自己心中那厚重的阴霾。
忘记?或许真的很难,但学着接受,或许......也不是不行。
王语嫣的视线重新移向窗外,万劫谷的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夜愈发静谧。
天边那轮残月,清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其增添了几分柔和。
她想起钟灵方才的话,想起那碗莲子羹的暖意,冰封的内心逐渐变得温暖起来。
钟灵见她似有所悟,便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收拾好食盒,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王姑娘,夜里凉,记得把窗关上,莫要着凉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王语嫣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枚被赵升鸿放在窗台上的慕容玉佩。
玉佩触手冰凉,上面刻着的“慕容”二字,依旧清晰。
她握着玉佩,指尖微微用力,年少时,她曾无数次抚摸这玉佩,幻想着与表哥并肩看遍山河,助他完成复国大业。
可如今,这玉佩却像一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第177章 闭关半年
良久,她轻叹一声,将玉佩放在了窗台上,任由月光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