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请来了隔壁郡传闻的黑石山神恩泽！”
“要搭建祭坛，祈求甘霖！”
起初是惊疑，是麻木中的一丝微光。
但当人们看到郡守王明心亲自督工，看到郡城的兵卒投入到建设工程中时，微光开始炽热。
城西有一片天然的高地，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个郡城。
此刻，这里成了全郡瞩目的中心。
不过一日功夫，一座高约三丈，庄重的祭坛便矗立在了高地。
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
祭坛周围，人山人海。
得到消息的郡城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高地下方的每一寸空地，更远处也站满了翘首以盼的人。
他们不是没有祈求过神明，但从来都没有用。
而这一次，是一位王爷作保，因而引得众人前来。
李玄民与王明心并肩立于祭坛之下。
“王爷，一切就绪。”
王明心低声道。
李玄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那枚通体湛蓝的降雨符箓郑重地交到王明心手中：“明心，看你的了，诚心正意，颂念尊名，陈述民瘼。”
王明心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符箓，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奇异力量。
他转身，一步一步，踏上了祭坛的石阶。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登上坛顶，环顾四方。
映入眼帘的是下方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潮，是那一张张因干渴而憔悴不堪的脸庞。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感激荡在胸臆之间。
王明心整理衣冠，面向西方，双手高举那枚蓝色符箓，朗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出去极远：
“黑石山神在上，苍沙郡守王明心，今率阖郡生灵，泣血上告！
自去岁以来，天不降霖，地涌毒火，江河断流，井泉枯竭。
禾苗尽槁，颗粒无收，赤地万里，饿殍载道。
苍生何辜，遭此荼毒？
黎庶何罪，受此煎熬？”
他的声音起初清朗，说到动情处，却哽咽难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祭坛的石面上。
下方的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王明心强忍悲声，继续高呼：“今闻西边有神山，圣号黑石！
山神慈悲，泽被苍生！
伏惟神恩垂怜，降下甘霖，救此一方生灵于倒悬，解此苍沙郡黎民于涸辙！
信男王明心，暨苍沙郡所有渴求生机之民，诚心祷告，祈请神迹！”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枚蓝色符箓，化作一道无比璀璨的蓝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直入云霄，没入橘红色的晚霞之中。
天地间，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不敢眨动分毫。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有人开始感到绝望，以为神迹不过是镜花水月之时。
“呼——”
一股带着湿润凉意的风，不知从何处而来，轻柔地拂过大地，卷起干燥的尘土，也拂动了无数人干枯的发丝与衣角。
这风，与往日里灼热干燥、裹挟着沙尘的旱风截然不同。
“风！是凉风！”
有人失声惊呼。
紧接着，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天际橘红色的晚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翻滚涌来的墨色浓云吞噬。
云层低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天穹，其中隐隐有电蛇游走，闷雷声自远而近，滚滚而来。
“云，是乌云，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
祭坛上，王明心仰望着天穹急速汇聚的乌云，身体剧烈颤抖，热泪再次奔涌而出。
李玄民负手立于坛下，看着这天地异象，心中对黑石山神的伟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也涌上心头。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裹挟着沛然的生机与凉意，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瞬间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化为一场倾盆暴雨，笼罩了整个苍沙郡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蔓延。
雨水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小小的泥泞。
打在枯死的树干上，洗去积年的尘埃。
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奏响欢快的乐章。
更重要的是，打在了那些仰面朝天，任由雨水冲刷脸庞的百姓身上。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苍天有眼！不，是山神有眼啊！”
人们疯狂了，在雨中奔跑，嚎啕大哭。
有人跪在泥泞之中，朝着黑石山的方向拼命叩首。
王明心站在祭坛，任凭暴雨将他浑身浇透，官袍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笑声酣畅淋漓。
“谢山神恩典！谢山神降雨之恩！”
……
元道宗，后山。
一座古朴的石亭坐落于悬崖之畔，亭角飞檐，爬满了不知名的古藤，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散发出宁神静气的幽香。
亭中，一人独坐。
正是林道溟。
他静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套温润如玉的白玉茶具，壶中灵茶沸腾，氤氲出的热气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丝淡青色泽。
旁下无人，唯有山风拂过古藤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然而，下一刻。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亭之内，坐在了林道溟的对面。
来人正是心魔宗地位尊崇的太上长老，同样身为御法境强者的——林宗辉。
他的出现，让石亭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林宗辉目光如刀，声音低沉：“元道宗，一门双御法，真是好大的威风。
难怪近几年来，行事作风越发霸道。”
旋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死死锁定林道溟，语气更沉：“怎么，林道衍那小子呢？藏头露尾，不敢出来见人吗？”
他直呼林道衍其名，显然来意不善，且心中积郁着怒火。
林道溟早已料到林宗辉会来，也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他并未直接回答关于林道衍行踪的问题，而是斟满一杯淡青色灵茶，轻轻推至林宗辉面前。
“宗辉道友，远道而来，火气何必如此之盛。”
林道溟的声音平和：“请用茶。此乃后山元古茶树所产，百年方能采摘一次，有静心凝神，洗涤心尘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林宗辉，直接点破了对方来意：“道友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云山驻点之事吧。”
云山事件，牵扯到心魔宗林芊芊，林道溟心知肚明，只要当时有几个活口逃出，他林道溟曾亲赴云山附近，并与林芊芊接触过的事情，就绝瞒不过以情报网络无孔不入著称的心魔宗。
林宗辉此刻上门兴师问罪，在他意料之中。
林宗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说说吧。”
他在等一个解释。
林道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我去找芊芊，是因为道衍……他之前为了处理突然出现得黑石山神信仰在苍龙郡扩散一事，亲自前往了苍龙郡。
然而，道衍此行，一去不回，魂牌却又完好，只是失去了联系。”
听到这里，林宗辉锐利的眼神微微一闪。
林道衍失踪？
这倒是个他未曾预料到的消息。
元道宗双御法之一竟然在自己的地盘附近失踪？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他心中的怒火暂时被一丝惊疑取代。
林道溟继续道：“道衍失踪，事关重大，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免得被其他势力知晓，我们与芊芊纠缠颇深，且她执掌着心魔宗在苍龙郡及周边的一部分暗子网络。”
他看向林宗辉，目光坦然：“当时，我便想着通过她，调查道衍在苍龙郡失踪的线索。”
“没想到……”
林道溟长长叹息一声：“之后不久，便传来了云山驻点被摧毁一事。”
“芊芊的魂牌，也是完好。”
林宗辉说道：“怕是和黑石山神脱不了关系，我们一同前往苍龙郡一趟，通天境不出，哪个御法境都能斗一斗。”
林道溟目光一凝，缓缓点头：“好，宗辉道友所言在理，黑石山神信仰突然扩散，道衍随即失踪，如今芊芊连同云山驻点也一同覆灭，这其中若说没有关联，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此事关乎元道宗一位御法境的安危，更可能牵扯到一股潜藏的敌对势力，不容他再独自暗中调查。
与林宗辉同行，无疑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林宗辉雷厉风行，当即起身。
两人皆是御法境强者，行事果决，达成共识，便不再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