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成微微蹙眉。
在他的神域感知中,并无强敌压境的危机。
而远在外郡的李玄民,如此仓皇疾驰。
是新掌控的三郡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变故?
心念电转间,李子成按捺下探寻的冲动,重新坐下,气息内敛,静候李玄民的到来。
既然不是外敌,那便是内务,且看他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随着时间流逝,终于,一道略显风尘仆仆的身影,带着疾速飞遁后的灵气震荡,出现在了庭院之中。
“子成宿老。”
人未至,声先闻。
李子成抬眼望去,只见李玄民眉宇间虽无惊惶,却凝聚着一股忧虑。
他缓声开口:“玄民,你这么急回来,是有什么事情?”
李玄民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子成宿老,我此番巡游新附三郡,最后一站定在了苍沙郡。
此郡郡守,是暗中投效于我之人,其才极高。
但此次他向我禀报了一件棘手之事——苍沙郡境内,连续一年多,滴雨未降。”
他语速加快,将苍沙郡的惨状,道来:“境内河流几近干涸,井水深不及底,大地龟裂如老叟面皮,庄稼枯死殆尽。
郡守组织人力深挖水井等防旱措施,皆收效甚微。”
李玄民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道:“我回返途中,亲眼去看过了,民生凋敝,哀鸿遍野。
郡守王明心言道,若再无甘霖,苍沙郡恐怕就难了。
对于解决苍沙郡干旱之事,我思前想后,就算神通境出手,也无济于事,唯有祈求神迹。
若是黑石山神能降下自然甘霖,解此倒悬之急,不仅能挽救苍沙郡生灵,其信仰也必将以最快的速度,如同星火燎原,传递整个苍沙郡,乃至周边地域。
此事,关乎民生,亦关乎信仰大计,玄民无能,只能来麻烦子成宿老了。”
他说完,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他知道,求神降雨,绝非易事,或许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李子成并未立刻回答能否降雨,他的目光落在李玄民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他缓缓开口:“玄民,我观你言行,心中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玄民抬头,迎上李子成的目光:“宿老请讲。”
“你出身李氏,世家子弟。
你走出青洲,来到景洲,本是世家子弟再正常不过的路径。”
李子成的语调平缓,字字清晰:“然而,如今你贵为王爷,贵为神通境,为一郡干旱,底层百姓的生死,如此忧心如焚,疾驰而归,恳求神迹。
这份对底层民生的关切,与其他那些视百姓如草芥、如蝼蚁的存在,截然不同。
这,让我感到有些奇怪。”
他的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在这个世界,高高在上的权贵强者,有多少人会真正将目光投向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蝼蚁?
李玄民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并没有因为李子成的质疑而恼怒,反而像是被触动了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沉默了片刻,答道:“宿老问得对,若是在多年前,我或许也不会如此。
之所以有此转变,是因为一个人,一件事。
那是我刚成为王爷不久,在游历北方途中。
有一次,我隐匿了身份和修为,像一个普通的旅人,路过一个同样遭遇大旱的村庄。
那里的惨状,与如今的苍沙郡一般无二。
我自恃有些修为,也曾想过能否做点什么,但观察后发现,干旱涉及地气水脉,范围甚广,非我一人之力可扭转,心中便生了去意,觉得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更何况,那底层人……与我何干?”
李玄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当时的冷漠,以及现在的自省。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我遇到了那个村子里的一个老农。
他年纪很大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黝黑皲裂,像极了脚下干裂的土地。
他正用一把破旧的铲子,近乎徒劳地挖掘着一口早已干涸的老井,指甲翻起,鲜血混着泥土,却依旧一下,一下,固执地挖掘着。
我问他,这井已经没水了,你再挖也是徒劳,为何不离去?”
李玄民的声音低沉下来:“那老农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走?能走到哪里去?这里是我们的根啊……庄稼死了,可以再种,井干了,可以再挖……只要人还在,地还在,总还有盼头。
我们这些人,就像这地里的草,命贱,但只要有一点雨水,就能活过来。
贵人,你们有你们的活法,打打杀杀,争来争去。
可这天下,终究是要人种地,才能活的啊。
我们没了,你们争来的,又是什么呢?一片死地吗?”
李玄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显然那段记忆对他冲击极大。
他看向李子成,继续道:“那一刻,我站在那片土地上,看着那个老农,如遭雷击。”
李玄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我自幼所学,皆是权谋、韬略、修行、资源争夺。
人有人的派系,人有人的斗争,人有人的私心,这些我懂,也一直在其中挣扎。
可我从未想过,或者说,我刻意忽略了,支撑起这一切繁华、争斗、野心的最底层,是那些数量最为庞大,却最容易被忽视的百姓。
他们沉默,他们卑微,他们如同野草。
但他们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根基。
他们耕种、纺织、繁衍,供养着整个上层建筑。
他们所求,不过是一口饭,一口水,一方能安居的屋檐。
可当他们活不下去的时候,当野草被连根拔起的时候,所谓的王朝霸业,世家荣耀,不过是一场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幻梦!”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那个老农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或许很朴素,却足以颠覆我以往认知的道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水,便是这天下亿兆黎民!
得民心者,未必能立即得天下,但失民心者,纵有通天修为,万里疆域,其败亡亦不远矣。
我李玄民争这天下,不仅要争至高的权柄,更要争这载舟之水!
我要让这天下,少一些易子而食的惨剧,让那些如同老农一般的人,能有活下去的盼头!”
庭院内一片寂静,只有李玄民略显激动的话语余音在回荡。
李子成静静地听着,脸庞看不出表情,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掠过了一丝极其罕见的震动与欣赏。
沉默。
良久的沉默。
许久,李子成才缓缓开口:“千古一帝之资。”
这五个字,他说的很慢,很清晰,如同锤凿,烙印在李玄民的心头。
李玄民浑身一震,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子成。
他没想到,会从这位宿老口中,得到如此的评价。
这简短的五个字,比千军万马的拥护,更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认可!
李子成不再多言,挥一挥衣袖,一枚散发着湿润气息的蓝色符箓,飘向李玄民。
“山神赐予,降雨符箓,拿着它。”
李子成道:“返回苍沙郡,择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之处,搭建祭坛。
由那位郡守,亲自担任主祭,诚心祷告,颂念山神尊名,陈述苍生之苦。
届时……自有不同于人为造就的甘霖降下,解苍沙之渴。”
降雨之事,对他而言,不过翻手之间。
李玄民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枚符箓,心中激动难以言表。
“玄民,代苍沙郡百姓……谢过山神恩德!!”
他不再耽搁,紧紧握住那枚神力符箓,转身便飞。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子成默然独立。
庭院中微风再起,拂动他青衫衣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李玄民,你看到了这一点,便超越了这世间九成九的争霸者。
这天下,或许真的会因你而不同。”
李子成心中暗道。
他抬头,望了望依旧晴朗的天空,目光仿佛已看到了不久后,苍沙郡上空乌云汇聚、甘霖普降的景象,以及雨水落下时,那片土地上必将升腾而起的最为虔诚的信仰。
李玄民的身影,如一道撕裂长空的流星,径直落入苍沙郡城中心的郡守府。
他身形甫一落地,便沉声喝道:“王明心何在?”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身影便从内堂疾步而出,正是郡守王明心。
他见到李玄民,连忙躬身行礼:“王爷,您…您回来了?”
“事情有转机。”
李玄民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王明心因连日操劳的憔悴面容:“即刻起,动员全郡能动用的一切人力物力,于城外择一高地,搭建祈祷祭坛,要快!”
李玄民没有提及山神,没有提及符箓,但祭坛二字,让王明心瞬间明悟。
这位才智高绝的郡守微微一颤,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声音都带着一丝哽咽:“王爷…您是说…?”
“速去准备!”
李玄民打断他的追问,语气斩钉截铁:“祭坛务必要庄重、肃穆,由你,亲自担任主祭!”
第100章 就凭你们两个,也配让我交代?
“下官领命。”
王明心不再多言,深深一揖到底,旋即转身,有些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一股久违的干劲充盈全身。
他大声呼喝着属官的名字,一道道指令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郡守府,进而飞向郡城各处。
苍沙郡城,这座被干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城池,骤然沸腾起来。
消息不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