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道,对许多女子而言,“清白”二字,重逾性命。
它不仅仅是肉体的贞洁,更是人格的尊严,是立足于世、面对宗族乡里的根本。
一旦失去,或被玷污,所带来的屈辱、歧视与社会的无形压力,足以将人的精神彻底摧毁,让活着本身变成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煎熬。
这些女子,在天林寺这魔窟之中,遭受了非人的凌辱与折磨,身心早已千疮百孔。
李子成通过秦信带来的公道,黑石山神展现的神威,可以诛杀恶徒,可以揭露真相,却无法抹去她们身上、心上那被视为“污点”的烙印,无法改变这世间对失节女子的苛责目光。
对她们而言,死亡,或许不是最勇敢的选择,但可能是她们此刻所能想到的唯一解脱方式。
是摆脱噩梦般的记忆,是保全自身最后一丝颜面,也是对自己被玷污的生命所做的一个了断。
“唉……”
铸剑山庄的白发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弟子,有人握紧了拳头,眼眶泛红,有人不忍地别过头去。
白虎宗主粗犷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案几上,檀木案几瞬间布满裂纹。
其他势力的代表,也无不面色凝重,眼神复杂。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立场,有着各自的利益考量。
但在此刻,作为人最基本的恻隐之心,被这悲壮的一幕触动。
清河郡城,静室内。
李子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照天林寺的神光渐渐隐去。
天林寺外广场上,接连不断、以决绝方式陨落的生命,如同一幅幅刻印,留在了他的神念深处。
他看到了公义得以伸张,也看到了生命在根深蒂固的观念枷锁下的凋零。
一声叹息,幽幽散开,带着一丝连神灵也难免的沉重。
他能以雷霆之势粉碎魔窟,却无法抚平那些受创灵魂被世俗观念碾压出的沟壑。
此非神力不逮,而是人心之复杂,有时远超神力所能及。
但大局已定。
经此一役,天林寺彻底崩塌,其累累罪行公之于众,所谓“抗山联盟”烟消云散。
黑石山神将以最震撼的方式传遍青洲。
从此,在这片青洲大地上,黑石山神的信仰传播,将再无真正意义上的阻碍。
心念转动间,李子成将远方的悲怆压下。
眼下,有更近的人事需做安排。
他起身,走出静室,行至院中石桌旁,示意侍立远处的下人上前。
“去请我大伯过来一叙。”
下人恭敬领命,快步离去。
李子成则亲自取出茶具,置于石桌。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维民随着下人走入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这位侄子,如今身份早已不同往日,乃是家族倚仗的存在。
平日里深居简出,突然相邀,令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子成。”
李维民走到近前,语气温和,却也难掩一丝拘谨。
“大伯,请坐。”
李子成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将一盏刚沏好的茶推了过去,声音平和:“尝尝这茶。”
李维民依言坐下,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却没有立刻饮用,而是看向李子成,等待着他的下文。
阳光照在李子成的脸上,李维民感觉有些看不透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侄子了。
李子成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道:“大伯,我近日,便要动身前往青洲城本家久居了。”
李维民闻言,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更多的还是惊讶。
青洲城是李氏本家根基所在,李子成如今地位超然,前往本家是必然之事,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突然。
李子成继续道:“清河郡这边,终究是支脉。
我这一去,你们留在此地,我虽能照拂,终究隔着距离。
因而找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愿……”
他微微停顿,给予对方消化信息的时间,才说道:“大伯一家,是否愿意随我,一同迁往青洲城?”
李维民捧着那杯温热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一瞬间有些恍惚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垂落。
迁往青洲城本家。
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那是整个青洲李氏的权力与荣耀中心,是无数支脉族人仰望的所在。
一旦踏入,便意味着踏入了一个更广阔复杂的舞台。
资源、人脉、机遇,都将远非偏安一隅的清河郡所能比拟。
他内心深处,并非没有对未知环境的些微忐忑,也并非没有对离开经营多年熟悉之地的淡淡不舍。
他这一把年纪,其实在哪里修行生活,差异或许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大。
然而,当李维民抬起眼,目光看向李子成时,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儿女。
他的儿女,还如此年轻,他们的未来,应该有更高的起点,更广阔的的天空。
留在清河郡,他们或许能安稳一生,但上限几乎可见。
而去了青洲城,在本家的核心圈层里,在李子成这棵参天的大树荫庇下,他们所能接触到的世界,将是截然不同的。
为了他们,值得。
李维民是一个父亲,他也想给予子女的最有力的托举,哪怕是借着李子成的庇护。
“子成,大伯想好了。”
他顿了顿,续道。
“我们这一家子,愿意随你一同迁往青洲城。”
他没有过多解释缘由。
这份同意,是源于血脉亲情中最朴素伟大的那部分。
希望子女,能走得更高,更远。
“好。”
李子成微微颔首,对于大伯的决定并不意外。
“既如此,大伯可先行回去准备。
半月之后,我和你们一同,启程前往青洲城。”
他没有具体说明会如何安排妥当,但李维民毫无疑虑。
眼前这位侄子早非凡俗,其手段通天,既然开口,必然万无一失。
“好,我这就回去安排!”
李维民站起身,对着李子成郑重一拱手,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院子,背影都透着一股焕发的精气神。
待李维民离去,院子里重归宁静,石桌上两盏清茶袅袅生香。
李子成静坐于石凳,身形在渐斜的日光中,显得愈发挺拔孤峭。
安排大伯一脉迁入青洲城,是情理之中,亦是血脉亲缘使然。
他们身上流淌着与他同源的血,这份天然的羁绊,在此世显得尤为珍贵,给予他们更高的起点和庇护,是他能力范围内顺手可为之事。
然而,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另外两人——李仲久与李金白。
这两位昔日与他原身一同在清河郡嬉笑怒骂的少年挚友,终究与他在世俗的李家宗法程序上,关系隔了几层。
无法像大伯一家那样,凭借血缘直接纳入青洲本家的羽翼之下。
但这是世俗的界限。
因为李仲久与李金白,也已成为了黑石山神的信徒。
因而在山神赐福上,李子成也多有偏重。
总有一天,他的两位好友,会晋升先天境,成为清河李家的主脉之一。
他给予大伯的是现成的阶梯,而赋予两位好友的,则是依靠自身力量攀登巅峰的基石。
半个月后。
清河郡码头,一艘悬挂着青洲李氏旗帜,明显比寻常客船更为高大坚固的船,停泊在专属的泊位上。
李子成与大伯一家,准时抵达。
李维民站在码头边,眼神中有对未来的期盼,也有一丝离开故土的复杂情绪。
伯母周氏则指挥着仆人,将最后几箱行李安置妥当。
而堂弟李子明,正是血气方刚之时,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
他忍不住低呼:“这船真大,青洲城,听说比咱们清河郡大了十倍不止,不知道那里的演武场是什么样子!”
一旁的李子云年纪稍小,性子也更文静些,但眸子里也同样闪烁着兴奋光芒。
她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轻声道:“哥,你说青洲城的坊市里,是不是真的有来自各洲的奇珍异宝?还有更多的书……”
她对武道兴趣不大,对青洲城的繁华,充满了向往。
两人叽叽喳喳,低声交换着对未来的想象,脸上洋溢着属于少年人的纯粹快乐。
李维民看着儿女如此兴奋,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离愁也被冲淡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子成。
“准备启程吧。”
李子成平静地开口。
众人依言,陆续登船。
随着船工收起跳板,解开缆绳,巨大的船帆在号子声中缓缓升起,借助风势与水流的推动,平稳地驶离了清河码头。
岸边的景物开始缓缓后退,熟悉的郡城轮廓逐渐变小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