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做,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畅快淋漓。
但却影响他瓦解整个“抗山联盟”的大局战略,甚至引起景洲各大势力的注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子成缓缓阖上双眸,将焚毁天林寺的冲动压下。
然而,天林寺的斑斑劣迹,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反而映照出一个他必须直面的的问题。
他的思绪不再局限于一座寺庙的存亡,而是飘向了更遥远的未来,落在了注定要崛起的李家王朝之上。
未来的天下之主,必将是流淌着李家血脉之人。
这是他早已定下的道路,是李家崛起的宿命,亦是黑石山神信仰覆盖天下的必经之路。
可正因如此,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攀上了他的心。
李子成想到了如今的李家,这个家族虽在青洲称雄,却远未拥有走出此地的底蕴,行事谨小慎微,宗人堂规矩森严,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灭顶之灾。
即便如此,族中依旧滋生了不少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如今他们尚在雏形,危害有限。
可若有一天,当他们成为皇室,乃至亲王、公侯,皇帝呢?
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浮现。
或许是在某个黄昏,一座偏僻的山神庙内,一位眼神绝望的虔诚信徒,正跪倒在的神像前,用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泣血祈祷。
他所控诉的,并非凶残的妖兽,亦非入侵的外敌,而是当朝那位显赫的李家亲王!
控诉其如何巧取豪夺,强占了他的田产。
如何仗势凌人,玩弄了他的妻女,最终逼得他家破人亡。
信徒的信仰纯粹炽热,他坚信无所不能的黑石山神,定会为他这渺小的子民主持公道。
那时,他这位亲手缔造了李家王朝的神灵,该如何回应这血泪的祈求?
是降下神罚?
还是为了维护李家的统治稳定,为了那所谓的“大局”,漠视这最虔诚绝望的呼唤?
神威如狱,赏罚分明,此乃他神道的根基之一。
若因血脉亲缘徇私,信仰的基石将随之崩塌。
又或许,是更遥远的多年以后。
金銮殿的龙椅之上,那位李姓皇帝昏聩暴戾,穷奢极欲,视天下百姓如蝼蚁草芥。
朝纲败坏,贪腐横行,饿殍遍野,反抗的烽火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无数的祈愿汇聚成滔天巨浪,涌入他的神域,不再是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而是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这该死的世道,诅咒那无道的昏君,甚至……开始质疑他们曾经无比信奉的黑石山神,为何会选择庇佑如此不堪的王朝?
为何会坐视人间沦为炼狱?
那时,他是该强行以神力为那艘注定沉没的破船续命,维系李家的统治,哪怕与亿万民意为敌?
还是该顺应沸腾的民心,推动改朝换代,亲手为李家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永恒的神祇,与迭代的王朝。
这其间,注定充满了悖论与挣扎。”
李子成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迷茫。
他以山神名义,支持李家,本是为了更好地传播信仰。
可若未来李家本身,反而成为了信仰传播最大的阻碍,成为了人间痛苦的根源,那他当初的选择,岂不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悄然逝去。
对静坐的李子成而言,是一场漫长煎熬的神性与人性的交锋。
他思考的已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关乎未来的秩序与历史脉络。
人,生而平等。
此乃理想之光。
然而,人又生而不平等。
此乃现实之铁律。
天赋、际遇、血脉、资源……从降生那一刻起,枷锁便已套上,划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这是造物设定的悖论,也是红尘俗世中无解的难题。
神性,在他耳畔低语。
秩序高于一切,稳定压倒动荡。
一个由神灵血脉维系、传承有序的王朝,或许是维持广袤疆域长久稳定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为了更宏大的目标,些许牺牲与不公,或许是必要的代价。
而人性,在持续地拷问着他的心。
若这赖以维持的秩序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新的不公?
若这被选定的血脉,最终演变成了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之源?
那么,这所谓的“稳定”,其代价是否过于惨痛,是否背离了他的初衷?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黎明,李子成睁开了紧闭半月之久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迷茫与挣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重重迷雾后的澄澈与坚定。
因为李子成想到了前世记忆中,某个闪耀着理想主义光辉的基石概念。
尽管在那个世界,它或许也充满了争议与现实的折损。
但在此刻,在此世,他决心以神祇的权柄与方式,赋予它可实践的形态。
为人族,也为自己的神道,留下一个永恒的锚点。
“神灵的归神灵,人族的归人族。”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时间的洪流,会无情地冲刷一切。
王朝会兴起又覆灭,家族会鼎盛又衰颓,权力与财富会不断易手,此乃循环。
在这无常的兴衰循环中,必须有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一个凌驾于一切阶级的星火之所。
那便是一座座遍布天下郡县的黑石山神庙。
它们将不仅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公平与机会的象征,是为人族,为每一个渴望挣脱枷锁的灵魂,留下的永恒星火与上升阶梯。
“阶级会固化,这是人性的惰性与权力的本能,几乎不可避免。”
李子成冷静地剖析着世间的规律:“但固化并非永恒,流转终将发生。
只是在以武为尊的世界,这种流转往往伴随着更多的血腥与暴力,毕竟资源与力量的代际传递,锁死了绝大多数人的上升通道。”
“那么,就由我的神庙,来成为每一次历史流转的催化剂,来点燃每一次新生的希望!”
李子成的意志蜕变了,变得坚不可摧。
天龙人可能跌落为地龙人,地龙人亦有机会成为新的天龙人。
今日之显赫,并非永世之保障。
今日之微末,亦非永世之沉沦。
“谁的祖上,最终都阔过。”
想到历史的循环,李子成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而这兴衰起伏、潮起潮落之间,我黑石山神庙,便是丈量一切、并给予底层希望与机会的永恒尺度。”
李家,可以是他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但绝不会是唯一永恒的主角。
神灵眼中真正的主角,永远是那些数量最为庞大、信仰最为真诚的普罗信众。
想到这里,李子成心中最后一丝因血脉亲缘而产生的犹疑,烟消云散。
神性的光辉与人性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
李子成的目光,再度投向了那座天林寺。
心念微动间,消耗些许神力,悄无声息地引导向黑暗水牢之中,打算为某个意志尚未被磨灭的灵魂,在其绝望的心田中,播下了一粒微小的信仰种子。
天林寺。
水牢,秦信半身浸泡在泛着淡绿色的液体中,特制的镣铐勒进他磨破皮肉的手腕脚踝。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刚刚经历完一轮日常折磨。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方才的折磨中昏死过去。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仅存的一丝清明,维系着他最后的尊严与求生欲。
而这般非人的折磨,皆源于两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时,他还是一名通脉境武者,虽不算顶尖高手,但在当地也小有名气。
他有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妹妹,名唤秦雨,乖巧伶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然而就在半年前,秦雨去城外游玩时,便离奇失踪,音讯全无。
秦信发疯似的寻找,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循着零星线索一路追查,最终所有迹象都隐隐指向了这天林寺。
起初他不敢相信,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逐渐浮现。
不止一例年轻女子在天林寺附近失踪的旧案……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担忧驱使他决定冒险夜探天林寺。
他以为自己通脉境的修为,小心一些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对方眼中,被寺中隐藏的高手。
一位气息远超于他的存在,轻易拿下。
对方甚至懒得审问,直接废了他大半修为,将他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水牢之中。
而每一次折磨,他几乎都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折磨中昏死过去。
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对妹妹下落的担忧,是支撑他没有崩溃的唯一执念。
就在这时,牢房外通道里传来的闲聊声。
两名负责行刑的僧侣并未立刻离开,正倚在牢门外的石壁上稍作休息。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块大肉嚼着,另一人则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
“听说了没?那劳什子黑石山神,如何灵验之事!”
嚼着肉脯的僧侣,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