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到万岳之主! 第60节

  那样做,固然能一泄心头之恨,畅快淋漓。

  但却影响他瓦解整个“抗山联盟”的大局战略,甚至引起景洲各大势力的注意。

  “小不忍则乱大谋……”

  李子成缓缓阖上双眸,将焚毁天林寺的冲动压下。

  然而,天林寺的斑斑劣迹,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反而映照出一个他必须直面的的问题。

  他的思绪不再局限于一座寺庙的存亡,而是飘向了更遥远的未来,落在了注定要崛起的李家王朝之上。

  未来的天下之主,必将是流淌着李家血脉之人。

  这是他早已定下的道路,是李家崛起的宿命,亦是黑石山神信仰覆盖天下的必经之路。

  可正因如此,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攀上了他的心。

  李子成想到了如今的李家,这个家族虽在青洲称雄,却远未拥有走出此地的底蕴,行事谨小慎微,宗人堂规矩森严,生怕行差踏错,引来灭顶之灾。

  即便如此,族中依旧滋生了不少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

  如今他们尚在雏形,危害有限。

  可若有一天,当他们成为皇室,乃至亲王、公侯,皇帝呢?

  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浮现。

  或许是在某个黄昏,一座偏僻的山神庙内,一位眼神绝望的虔诚信徒,正跪倒在的神像前,用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泣血祈祷。

  他所控诉的,并非凶残的妖兽,亦非入侵的外敌,而是当朝那位显赫的李家亲王!

  控诉其如何巧取豪夺,强占了他的田产。

  如何仗势凌人,玩弄了他的妻女,最终逼得他家破人亡。

  信徒的信仰纯粹炽热,他坚信无所不能的黑石山神,定会为他这渺小的子民主持公道。

  那时,他这位亲手缔造了李家王朝的神灵,该如何回应这血泪的祈求?

  是降下神罚?

  还是为了维护李家的统治稳定,为了那所谓的“大局”,漠视这最虔诚绝望的呼唤?

  神威如狱,赏罚分明,此乃他神道的根基之一。

  若因血脉亲缘徇私,信仰的基石将随之崩塌。

  又或许,是更遥远的多年以后。

  金銮殿的龙椅之上,那位李姓皇帝昏聩暴戾,穷奢极欲,视天下百姓如蝼蚁草芥。

  朝纲败坏,贪腐横行,饿殍遍野,反抗的烽火在大地上此起彼伏。

  无数的祈愿汇聚成滔天巨浪,涌入他的神域,不再是祈求风调雨顺、家人平安,而是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这该死的世道,诅咒那无道的昏君,甚至……开始质疑他们曾经无比信奉的黑石山神,为何会选择庇佑如此不堪的王朝?

  为何会坐视人间沦为炼狱?

  那时,他是该强行以神力为那艘注定沉没的破船续命,维系李家的统治,哪怕与亿万民意为敌?

  还是该顺应沸腾的民心,推动改朝换代,亲手为李家王朝,敲响最后的丧钟?

  “永恒的神祇,与迭代的王朝。

  这其间,注定充满了悖论与挣扎。”

  李子成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叹息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迷茫。

  他以山神名义,支持李家,本是为了更好地传播信仰。

  可若未来李家本身,反而成为了信仰传播最大的阻碍,成为了人间痛苦的根源,那他当初的选择,岂不是彻头彻尾的本末倒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悄然逝去。

  对静坐的李子成而言,是一场漫长煎熬的神性与人性的交锋。

  他思考的已非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关乎未来的秩序与历史脉络。

  人,生而平等。

  此乃理想之光。

  然而,人又生而不平等。

  此乃现实之铁律。

  天赋、际遇、血脉、资源……从降生那一刻起,枷锁便已套上,划下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这是造物设定的悖论,也是红尘俗世中无解的难题。

  神性,在他耳畔低语。

  秩序高于一切,稳定压倒动荡。

  一个由神灵血脉维系、传承有序的王朝,或许是维持广袤疆域长久稳定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为了更宏大的目标,些许牺牲与不公,或许是必要的代价。

  而人性,在持续地拷问着他的心。

  若这赖以维持的秩序本身,就在源源不断地制造着新的不公?

  若这被选定的血脉,最终演变成了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压迫之源?

  那么,这所谓的“稳定”,其代价是否过于惨痛,是否背离了他的初衷?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黎明,李子成睁开了紧闭半月之久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迷茫与挣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勘破重重迷雾后的澄澈与坚定。

  因为李子成想到了前世记忆中,某个闪耀着理想主义光辉的基石概念。

  尽管在那个世界,它或许也充满了争议与现实的折损。

  但在此刻,在此世,他决心以神祇的权柄与方式,赋予它可实践的形态。

  为人族,也为自己的神道,留下一个永恒的锚点。

  “神灵的归神灵,人族的归人族。”

  他低声自语,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时间的洪流,会无情地冲刷一切。

  王朝会兴起又覆灭,家族会鼎盛又衰颓,权力与财富会不断易手,此乃循环。

  在这无常的兴衰循环中,必须有一个永恒不变的锚点,一个凌驾于一切阶级的星火之所。

  那便是一座座遍布天下郡县的黑石山神庙。

  它们将不仅仅是信仰的中心,更是公平与机会的象征,是为人族,为每一个渴望挣脱枷锁的灵魂,留下的永恒星火与上升阶梯。

  “阶级会固化,这是人性的惰性与权力的本能,几乎不可避免。”

  李子成冷静地剖析着世间的规律:“但固化并非永恒,流转终将发生。

  只是在以武为尊的世界,这种流转往往伴随着更多的血腥与暴力,毕竟资源与力量的代际传递,锁死了绝大多数人的上升通道。”

  “那么,就由我的神庙,来成为每一次历史流转的催化剂,来点燃每一次新生的希望!”

  李子成的意志蜕变了,变得坚不可摧。

  天龙人可能跌落为地龙人,地龙人亦有机会成为新的天龙人。

  今日之显赫,并非永世之保障。

  今日之微末,亦非永世之沉沦。

  “谁的祖上,最终都阔过。”

  想到历史的循环,李子成脸上泛起一丝笑容:“而这兴衰起伏、潮起潮落之间,我黑石山神庙,便是丈量一切、并给予底层希望与机会的永恒尺度。”

  李家,可以是他意志在人间的执行者,但绝不会是唯一永恒的主角。

  神灵眼中真正的主角,永远是那些数量最为庞大、信仰最为真诚的普罗信众。

  想到这里,李子成心中最后一丝因血脉亲缘而产生的犹疑,烟消云散。

  神性的光辉与人性的责任感,在这一刻达成了统一。

  李子成的目光,再度投向了那座天林寺。

  心念微动间,消耗些许神力,悄无声息地引导向黑暗水牢之中,打算为某个意志尚未被磨灭的灵魂,在其绝望的心田中,播下了一粒微小的信仰种子。

  天林寺。

  水牢,秦信半身浸泡在泛着淡绿色的液体中,特制的镣铐勒进他磨破皮肉的手腕脚踝。

  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刚刚经历完一轮日常折磨。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方才的折磨中昏死过去。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仅存的一丝清明,维系着他最后的尊严与求生欲。

  而这般非人的折磨,皆源于两个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时,他还是一名通脉境武者,虽不算顶尖高手,但在当地也小有名气。

  他有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妹妹,名唤秦雨,乖巧伶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然而就在半年前,秦雨去城外游玩时,便离奇失踪,音讯全无。

  秦信发疯似的寻找,动用了一切人脉关系,循着零星线索一路追查,最终所有迹象都隐隐指向了这天林寺。

  起初他不敢相信,但随着调查深入,一些被刻意掩盖的黑暗逐渐浮现。

  不止一例年轻女子在天林寺附近失踪的旧案……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担忧驱使他决定冒险夜探天林寺。

  他以为自己通脉境的修为,小心一些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对方眼中,被寺中隐藏的高手。

  一位气息远超于他的存在,轻易拿下。

  对方甚至懒得审问,直接废了他大半修为,将他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水牢之中。

  而每一次折磨,他几乎都要将牙齿咬碎,才勉强没有在折磨中昏死过去。

  意识在痛楚的海洋中沉浮,对妹妹下落的担忧,是支撑他没有崩溃的唯一执念。

  就在这时,牢房外通道里传来的闲聊声。

  两名负责行刑的僧侣并未立刻离开,正倚在牢门外的石壁上稍作休息。

  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拿出块大肉嚼着,另一人则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

  “听说了没?那劳什子黑石山神,如何灵验之事!”

  嚼着肉脯的僧侣,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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