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隆县城东,任府高大的院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任府深处,一间隐秘的会客厅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沉水香的清幽气息,与一旁紫砂茶海上正氤氲升腾的茶烟交织在一起。
明隆县城两大豪强家主——谭百万与任福全,正隔着一方价值不菲的紫砂茶海对坐。
任福全身着藏青色暗纹锦袍,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泛着温润的光泽。
谭百万则是一身绛紫色团花绸衫,富态的身形将宽大的座椅填得满满当当。
两人皆是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但此刻,他们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
任福全提起小巧的紫砂壶,手法娴熟,金黄透亮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
他将一杯推至谭百万面前,自己并未端起,叹息道:“谭兄,今日城中,可是热闹得很啊。”
热闹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明显的反讽意味。
谭百万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苦笑,使得他那张惯常堆满和气生财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诡异。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石破天惊。”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元门的弟子,像下饺子一样,噗噗通通地从天上掉下来,满城的人,但凡是长了眼睛的,可都看见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带队的那位林寒执事,听说折在了罗家村,连个全尸都没留下,真正是尸骨无存。”
“黑石山神……”
任福全喃喃道,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闪烁不定:“没想到竟有如此雷霆威能,连元门在这明隆县的分坛,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颜面扫地。”
他心中暗潮涌动,既有一种看到压迫者受挫的快意,又有对未知力量的忌惮。
谭百万将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声音压得更低:“任兄,元门这些年,胃口是越来越大了,吃相也越发难看。
今年的供奉,毫无缘由又硬生生加了三成!
再这样下去,你我这点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家底,怕是都要填进这个永远也喂不饱的无底洞了。”
任福全眼中闪过一丝怨怼,是对元门贪婪无度的憎恶,但长久以来对元门强势的恐惧,让他迅速将这情绪压下,被谨慎取代。
他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尽管知道这密室绝对安全,仍低声道:“慎言!谭兄,元门势大,根深蒂固……”
他话未说尽,但那份忌惮与无奈,表露无遗。
与元门正面冲突,在他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
任福全缓缓摇头,续道:“谭兄,不瞒你说。
元门此番吃了大亏,以周天元的性子,怕是立刻就要以雷霆手段反扑。
我料定,他们很快便会以连坐相胁,妄图用铁链和枷锁,将黑石山神的名号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然将局势反复思量过。
谭百万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脸上的肥肉随之轻轻颤动,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他们懂什么?这世间之事,尤其是人心向背,岂是单凭刀剑枷锁就能完全禁绝的?
越是禁,越是显得心虚气短。
越是用力去压,反抗的火种,反而容易溅得更远,烧得更旺。
古往今来,莫不如此。”
谭百万再次端起茶杯,这次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水,也似乎在品味自己这番话的道理:“元门啊,高高在上太久了,早已忘了该如何俯下身段,去体察这地面上的人情世故,不懂刚柔并济,只知一味强取豪夺。”
第63章 另一种可能,突现的宗师
“正是此理!”
任福全应道:“他们只知索取无度,可曾设身处地想过,你我的田庄、矿场、商铺,哪一样不需要活生生的人去耕种、去开采、去经营?
如今这青洲,皇权衰微,大景朝廷的律令出了帝都便大打折扣,各地豪强并起,匪患丛生,流民日增。
眼下还能安稳留在本乡本土的壮丁,才是我们各家产业能够维持下去的支柱!
元门再这般盘剥恐吓下去,要么是佃户不堪重负纷纷逃亡,要么是工坊无人操作陷入停滞,最终被掘断根基的,岂不正是你我这样的世家豪强?”
这不仅仅是供奉多寡的问题,而是关乎家族存续的根本。
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财富和势力的基础,正是建立在对其控制下的人口和资源的有效经营之上。
元门杀鸡取卵的做法,正是在无情地动摇他们的根基。
谭百万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是啊,这青洲一乱,看似机会多了,可暗处的风险也更大了。
没有大景朝廷的约束,元门这等宗门便愈发肆无忌惮,行事毫无底线。
可若真让元门为了立威,把明隆县搞得民生凋敝,十室九空,你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过是一堆无法兑现的空置田契和无人操作的废弃产业罢了,如同镜花水月。”
他顿了顿,试探道:“黑石山神,此次又在罗家村显圣,又于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挫败元门执事,其展现的,是实打实的力量。
而且,我从隔壁郡那边传回的消息看,这位神灵似乎更倾向于庇护一方,收取的信仰也不过是建立一座山神庙,而非如元门般索取无度。
若真如此,其存在,反而利于地方安定,利于我们的产业安稳……”
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但任福全心领神会。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少了几分对元门积威的犹豫,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试探。
元门此番展现的高压反应,非但没能让他们因恐惧而退缩,反而像是一剂强烈的催化剂,清晰地揭示了元门的外强中干与不得人心,促使他们开始认真考虑另一种可能。
或许,是时候尝试掀翻元门这座压在头顶多年的大山了。
……
正午。
李子成刚处理完一应琐事,信步走出略显阴凉的工作间,正欲寻些吃食,脚步却蓦地一顿,眉头下意识地挑起,眼中掠过一丝微芒。
“宗师境?”
一股迥异于寻常武者的强横气息,在他覆盖整个清河郡的神域范围内,漾开了一圈清晰而独特的涟漪。
这气息冰冷锐利,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煞气,在无数平凡生灵温和的生命光点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如今,整个清河郡的疆域都已在他神域的笼罩之下,郡内任何超出常理的能量波动,尤其是如此强度的个体闯入,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难逃他的感知。
李子成心念微动,无形无质的神力缠绕上闯入者,进行着最深层次的探知。
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反馈回他——宗师黑榜排名第三十六位,上官冷血。
李子成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宗师黑榜,个个都是凶名赫著的棘手人物,寻常避人耳目尚且不及。
这上官冷血甫犯下刺杀楚王这等惊天大案,正应是蛰伏潜藏之时,为何会一反常态,出现在相对偏远的清河郡?
是巧合,是逃亡路上的慌不择路,还是别有图谋?
他心念电转,无数可能性在脑中闪过,但并未立即采取任何行动。
身为神祇,让他拥有了超越凡俗的耐心。
毕竟,此人只是进入了清河郡地界,并未表现出对黑石山神有丝毫敌意。
“暂且观望,静观其变。”
李子成心中定计,随即分出一缕凝练的意识,保持着持续的感应。
只要对方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便乐得作壁上观。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无事发生般,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淡然,继续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踏入清河郡地界不久的上官冷血,正一路向西疾行。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峻,穿着一身略显风尘仆仆的青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
整个人哪怕是在奔行中,也如同一柄已然半出鞘的利刃,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那是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煞气。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风尘仆仆之下,眉宇间始终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那双向来锐利冰冷的眼眸深处,更藏着刻骨的悲愤与痛楚。
他此行并无明确目的地,更像是一种被巨大悲痛驱策下的逃离,只想远远离开大景王朝的是非中心,离那些掌控他命运的势力越远越好。
女儿的倩影和那枚骤然碎裂的感应玉牌,时刻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当他途经清月县城外一片茂密寂静的桦树林时,疾驰的脚步骤然停驻,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轻响。
浑身肌肉在百分之一刹那瞬间绷紧如铁,右手本能地按上了刀柄,一声轻吟,长刀出鞘三寸,雪亮的刀身反射着阳光,刺人眼目。
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那是被更凶猛的猎食者盯上时,才会产生的本能预警。
前方,原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林叶一阵不自然的晃动,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自斑驳的树影中走出,恰好呈品字形,封死了他前、左、右的道路。
这三人皆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前以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眼神锐利,气息凝练厚重,彼此间隐隐联结成阵,竟都是实打实的宗师境界。
尤其是为首那人,面色冷硬如铁,眼神淡漠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正是元道宗内部令人闻风丧胆的“玄影三鹰”之首,鹰一。
鹰一冰冷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上官冷血身上,道:“上官冷血,隐匿的功夫倒是不错,真是让我们兄弟好找。
既然找到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也省得我们多费手脚。”
第64章 垂死挣扎,追杀!
上官冷血的心,在这一刻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一片冰凉彻骨,脸上不由自主地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声音干涩:“呵呵,真是看得起我上官冷血,竟劳动‘玄影三鹰’一同出手追杀。
元道宗,还真是行事周密,不留后患。”
上官冷血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气势连成一体的三人,心知肚明,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难以善了。
这玄影三鹰,是元道宗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的黑手套。
三人联手,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自己全盛时期,单独对上其中任何一人,都未必能稳操胜券。
何况是如今心力交瘁的情况下,面对三人齐至的绝杀之局?
若不是当年一念之差,唯一的女儿被元道宗暗中控制,他何至于像提线木偶般受其驱使这么多年?
又何至于被迫背上刺杀楚王这等弥天大罪的黑锅?
世人只知他上官冷血凶残暴戾,是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魔头,却不知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大多并非他所愿所为,而是元道宗强加于他身上的沉重枷锁与污名。
而如今,连他唯一想要保护的女儿,也死了!
“我活着,对元天长老而言,便是如鲠在喉,是必须拔除的眼中钉,是么?”
上官冷血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他清楚地知道元道宗的行事规矩,对于失去了利用价值,还可能反噬的工具,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销毁,抹去一切痕迹。
尤其是当他得知女儿之后,元道宗更不可能容他这个满怀恨意的人活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