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涟漪中心,一个身影由淡转实,悄然出现。
那是一个男孩。
约莫八九岁年纪,身材瘦小,穿着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式童装,赤着脚。
他低着头,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地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其稀薄且畏缩的气息。
中年男人最初并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还在光幕上龙傲天皇子潇洒的身影上。
是厨房里的妻子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疑:“咦?”
男人闻声转头,手里的便携光幕“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进来的?!”男人猛地站起,又惊又怒。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邻居家调皮孩子恶作剧,但门明明关着!
男孩似乎被这突然的高声质问吓了一跳,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仿佛想把自己藏进身后的阴影里。
(我是谁?)
一个微弱、茫然的念头,在男孩空荡荡的脑海里浮起。
(我……好像有个名字?他们……以前叫我什么?)
破碎的画面闪过:昏暗的角落,冰冷的墙壁,其他孩子奔跑嬉笑的模糊背影,那些背影从未为他停留,视线也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一种冰冷刺骨的、被整个世界遗忘和忽略的感觉,瞬间涌上了他稚嫩的心脏。
(对了……他们叫我‘小影’……因为……我像影子一样,没人看得见。)
(影子……就不该被人看见……)
这时,里屋的儿子也被动静吸引,跑了出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孩:“爸,妈,他是谁啊?”
妻子的脸色也变得紧张,从厨房探出身,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公,怎么回事?这孩子哪来的?我们楼里有这么一户吗?”
被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男孩瘦小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目光刺痛着他灵魂深处最恐惧的部分。
“不……不要看我……”他发出细微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我……我不在这里……你们看不见我……看不见……”
他猛地蹲下身,用细瘦的胳膊紧紧抱住头,仿佛这样就能从那些“注视”中消失。
“嘿!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问你话呢!”中年男人见他这副样子,心中疑虑更甚,怒气也上涌,上前一步
“偷偷摸摸跑到别人家里,还装神弄鬼!你家长呢?!”
然而,就在他这句话说完的下一秒,男人脸上的怒容突然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空洞,仿佛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咦?我……我刚才在跟谁说话?”他喃喃自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那里什么都没有
“老婆,你刚刚有看到什么吗?我怎么觉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妻子,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同样是一片空白的迷惑。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儿子,眉头紧锁:
“我……我刚刚好像想叫你吃饭?不对……我为什么要现在叫你吃饭?我们……我们晚饭吃了吗?”
里屋跑出来的儿子,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了看父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我的模型呢?我刚刚……在玩什么?”
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正以蹲在客厅中央的男孩为源头,悄然弥漫。
它只是温柔地抹去。
抹去“存在”的痕迹,抹去“被注意”的事实,抹去与“存在”相关的一切记忆与认知。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淡薄。
他眼中最后的情绪是纯粹的茫然,仿佛连“自己正在消失”这件事都无法理解。
妻子和儿子的身影也在同步淡化。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意识到终结的来临。
他们只是……不再被“注意”了,连自我认知中的“自己”也一并模糊、消散。
客厅里一家三口的身影,连同他们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在十几秒内,归于一种空洞的“无”。
客厅恢复了安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寂静
唯一“存在”的,只剩下那个依旧抱着头、瑟瑟发抖的瘦小男孩。
又过了许久,仿佛确认了那些令人恐惧的“注视”终于消失了,男孩才慢慢地松开了抱着头的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带着惊魂未定神色的脸。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客厅,积着薄灰的家具,窗外渐暗的天光。
没有质问,没有目光,没有“别人”。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
但紧接着,一股冲动,取代了短暂的安宁,从他的意识深处浮现。
(去找……)
(找到那个……夺走我名字的人……)
(找到他……然后……)
男孩猛地又抱住了头,脸上露出痛苦和抗拒的神色:“不……不行……怎么可以……杀人?我怎么会想杀人?”
但那冲动如此强烈,驱散着他的怯懦,指引着方向。
他能模糊地感觉到,在城市地下的某个方位,有一个与他有着深刻联系、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是源头,也是目标
最终,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放下手,缓缓站起身,他不再看这间已然“空无”的屋子,转身,迈开了小小的的步伐,走向门口。
目标——枯竭神使隐匿的所在。
而在男孩离开后不久,这栋楼里其他住户,甚至附近街道上的人,都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二楼东户那一家三口,已经从他们的记忆里被悄无声息地“擦除”了。
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第156章 认知的偏差
葬骨隘口,第七缓冲区,东海学院临时据点。
楚月正仔细地将最后一块铭刻着简易加固符文的石板嵌入矮墙缝隙
“亿时怎么还没回来?”楚月直起身,她望向亿时之前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带着担忧
“他去了有一会儿了,不会真遇到麻烦了吧?”
“我觉得问题不大”陈昊倒是心大
“亿时的手段你又不是没见过,实在不行还能直接跑。再说,这‘模拟战’能有多危险?顶多被判定‘退出’呗。”
楚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自己也无法确定,那种心悸感是否只是系统逼真过头带来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乱石堆后传来。
两人立刻警惕望去,只见亿时有些狼狈的身影从一块巨岩后飞出,快速朝据点奔来。
他身上的学院制服果然多了好几处破损,但行动间并无大碍。
“亿时!”楚月松了口气,迎上两步
“你没事吧?遇到什么了?”
陈昊也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你这造型……跟‘异兽’搏斗得很激烈?”
亿时在据点边缘停下,先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环境,确认安全,才开口:“遇到了点麻烦。一群很奇怪的鸟。”
“鸟?”陈昊眨眨眼
“不对啊,能被你称为‘麻烦’,至少得是成群的高阶飞行种吧?可这缓冲区初期,按道理不会投放太强的异兽……”
“不是普通鸟。”亿时打断他,简短描述了“替死鸟”的外形,重点提了那诡异的透明锁链和伤害转移的特性,但略过了自己重伤的部分,只说侥幸摆脱。
楚月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陈昊则是一脸茫然。
“锁链连接,伤害转移?还有这种诡异能力的异兽?”楚月思索着
“我在学院的异兽图鉴库,还有官方发放的图录里都没看到过类似描述。官方公布的资料里,比较难缠的飞行种应该是‘蚀骨秃鹫’或者‘狂躁雷翼蝠’才对。”
“会不会是新设计的‘特殊关卡’或者‘隐藏精英怪’?”陈昊猜测道
“为了增加比赛难度和趣味性?”
亿时看着两人的反应,心往下沉。
楚月的知识储备在新生里绝对顶尖,连她都没听说过,而陈昊更是完全没意识到问题所在。
信息差。巨大的信息差。
“不是观赏性。”亿时声音低沉,他抬起手,指向自己斜上方数十米处的空中
“那就是证据。”
楚月和陈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那里似乎空无一物,只有流动的风和荒芜的天空。
但很快,在亿时略微调整了那片区域的光线折射后,他们看到了——
一层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透明“墙壁”,勾勒出一个边长约两三米的正方体区域,悬浮在空中。
而在那透明囚笼的中心,一只怪鸟正在徒劳地扑腾着。
它暗紫色的羽毛凌乱,时不时地用喙和爪子狠狠撞击那无形的壁垒,却只能激起一圈圈空气涟漪,无法挣脱。
一根若隐若现的透明锁链,从它胸口延伸出来,另一端……赫然连接在亿时的胸口位置,虽然同样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刻意观察下,确实存在!
“这……这是?!”陈昊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楚月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锁链……真的存在?它连着你?你一直带着这个东西?!”
“这就是‘同命锁’。”亿时平静地说
“我刚才说的伤害转移,就是通过这东西实现的。我试过,如果我现在攻击这只鸟,或者这只鸟受到足够强的外部攻击,伤害会有一部分转移到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