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阵仗果然不小,不仅来了十余位颇有影响力的商贾代表,县衙这边亦是重要官吏云集——县令、县丞、主簿、捕头,乃至武备营大统领储岳山,皆在列。
那储岳山见陈盛目光扫来,竟还主动报以一丝看似友善的微笑。
若非陈盛早已通过天书洞悉其与本地豪强勾结的真相,恐怕还真会受到一丝迷惑。
众人刚坐定,那些早有准备的商贾代表便迫不及待,纷纷开口陈情请愿。
「吴县尉,不知官府何时方能发兵剿匪啊?」
「大人明鉴,我等被劫的货物尚扣在水匪手中,损失惨重,官府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还请大人给句准话,也好让我等安心,不必终日惶惶来回奔波。」
「水匪不除,常山县何来宁日?」
在场商贾,除却黄、高、杨三家派来、稳坐钓鱼台般静观其变的长老外,其余人等几乎异口同声,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悲愤。
那三家之人虽未直接发声,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吴匡面不改色,擡手虚按,止住众人的喧嚷。他并未直接回应商贾,反而将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官吏队列,沉声问道:
「诸位对此事有何高见?」
「县尉大人,」县丞率先出列,拱手道:「下官以为,剿匪一事,关乎民生安定与官府威信,宜早不宜迟。拖延日久恐城内再生变故,民心不稳。」
「下官附议。」
主簿紧随其后:「青临水匪为祸已久,正当雷霆剿灭,以还百姓太平,彰显朝廷天威。」
「下官……不敢妄言,一切但凭县尉大人做主。」亦有谨慎之辈,含糊其辞。
然而,绝大多数官吏均表态支持即刻剿匪。
吴匡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储岳山:「储统领,你身为武备营大统领,执掌兵马,对此有何看法?」
储岳山立刻起身,抱拳躬身,语气显得格外恭顺忠诚:「属下一切听凭大人号令,大人说剿,末将便即刻整军备战,绝无二话!」
吴匡虽觉此人今日态度转变有些突兀,但见他表态支持,心下倒也受用,觉得这厮总算识相了些。
「咳咳……」
此时,县令林狩轻咳两声,吸引了众人注意。他环视全场,慢条斯理地总结道:「剿匪一事,确系我常山县心腹大患,关乎民生社稷,不可等闲视之,亦不可操之过急。
不过,本官相信,以吴县尉沙场宿将之才,统兵有方,更能栽培出陈统领这般年轻俊杰,必有其过人手段。或可期待此番能马到功成,一举荡平匪患,当然,具体如何行事,还需吴县尉详加斟酌,妥善谋划。」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皆是虚言,但核心意思仍是倾向于出兵剿匪,下方商贾们闻言,立刻再次鼓噪起来纷纷请愿。
吴匡面露沉吟之色,看似在权衡利弊,实则暗中给陈盛递了个眼色。
陈盛会意,当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
「诸位的意思,县尉大人已然知晓,心中亦有计较。」
「那这匪,究竟剿是不剿?」
高家那位长老冷不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逼问的意味。
陈盛目光锐利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沉稳有力,不容置疑:
「剿!青临水匪肆虐水道,劫掠商旅,祸害百姓,此等毒瘤岂容存留?这匪,自然是要剿的,不剿不行!不剿不足以安民心;不剿不足以正官威!」
「陈统领所言极是!」
立时有人高声附和,企图将此事坐实,「当时我在船上正吃着菜肴喝着酒,突然就被水匪给劫了,这简直是视官府威严如无物。」
然而,陈盛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
「但是——」
他刻意顿了顿,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才继续道:
「但是剿匪乃军国大事,关乎众多将士性命与常山县安危,绝不可急躁冒进,否则,一旦筹划不周,遭遇挫败,届时损兵折将,匪患更炽,再想挽回则为时晚矣。」
「所以,到底剿还是不剿?」
有人被这转折弄得糊涂,忍不住追问。
「剿,当然要剿!」
陈盛语气斩钉截铁,随即阐述其策略:「然剿匪之道,在于谋定而后动。故而此番剿匪,不能求快,而要求稳,需得缓剿、慢剿、优剿、需得有节奏、有步骤地剿、更需有周详谋划、万全准备地剿。
唯有如此方能积蓄全力,一击必杀,真正荡平匪穴,永绝后患!」
「这……」
堂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总觉得这话听着有些道理,但又似乎哪里不对,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倒是储岳山眼中精光一闪,似是看出了陈盛的拖延之意。
他佯装出一副凝重困惑的模样,问道:「依陈统领之言,县尉大人的意思,终究还是要剿?」
「储统领此言,正是关键。」
陈盛立刻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商贾:「剿,是必然要剿的,然则,诸位或许也有所耳闻,近年来武备营军备松弛,器械老化缺损,兵卒疏于操练,战力堪忧。
欲要在短期内整军经武,形成可战之力,非投入一笔专用的『剿匪银』不可,奈何……如今县衙府库空虚,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
陈盛面露难色,语气沉重。
林狩闻言眉头微蹙,不由地看向吴匡。
吴匡不动声色,以袖遮掩悄悄比了个手势,林狩目光微动,沉吟片刻,终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默许了此事。
「剿匪银?」
堂下商贾顿时哗然,「官府莫不是要让我等来出这笔钱?」
「这如何能行。」
「是啊,我等平日里缴纳的官税已然不少,实在是不堪重负啊!」
众商贾议论纷纷,脸上皆露出为难与不情愿的神色。
陈盛见状,面色陡然一沉,眉宇间透出不悦之色,声音也冷了几分:
「这剿匪银尔等不出,难道要让县衙出?诸位可得明白,这银子收了不是给县衙的,这是用来剿匪的,是用来保尔等平安的。」
第48章 巧立名目、搜刮豪绅
陈盛一番「剿匪银」的言论,自然难以轻易说服这些精明的商贾。
他们平日里赋税已然不轻,此番货物被劫更是损失惨重,如今官府非但未能即刻出兵剿匪以挽回损失,反倒要他们额外掏钱,这简直是将他们视作了可随意拿捏的冤大头。
一时之间,堂内议论纷纷,不满的情绪暗流涌动。
公然翻脸他们自是不敢,只能或明或暗地表达异议,更有不少人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高、黄、杨三家的长老,盼望着这些真正能影响常山县局势的大人物能出面拿个主意,扭转局面。
然而,这三家长老显然也未预料到官府会来这一手,仓促之间,不敢轻易表态,只能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咚咚——」
吴匡指节轻叩桌面,清脆的声响让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一众商贾,沉声道:
「陈统领方才所言,句句实情,亦是本官之意,剿匪乃保境安民之要务,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此事谈不拢,剿匪事宜便暂且搁置几日再议。
另外诸位放心,即便没有这笔银子,官府……也定会设法剿匪。」
吴匡的话语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弦外之音,在场众人无不心知肚明——不交银子,剿匪之事便只能无限期拖延。
至于这「几日」究竟是多久,那便全看官府的心情了。
吴匡既已亲自定调,在场众人纵有万般不满,也不敢再行催促,只得悻悻然行礼告退。
待商贾与闲杂人等退去后,县令林狩也拂了拂官袍起身,面带肃容道:
「吴兄,剿匪一事关乎常山安宁与朝廷颜面,千头万绪,便全权拜托吴兄掌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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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言重了,此乃吴某分内之责,自当尽力。还需林兄与诸位同僚鼎力支持,方能成事。」吴匡拱手回礼,言语间滴水不漏。
林狩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而将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陈盛,语气变得温和了几分:
「陈统领,你与杨家嫡女的那桩婚事,杨家那边已然首肯,本官亦乐见其成,也是时候定下章程了吧?」
他心知杨家内部对此事多有抗拒,但既然他这位县令与杨家有姻亲关系,又存了借此分化拉拢、稳定局面的心思,便容不得杨家过多犹豫。
陈盛闻言,先是躬身道谢:
「多谢林大人与杨家厚爱。」
随即他看了一眼吴匡,面露为难之色,拱手解释道:「只是……如今匪患猖獗,军务倥偬,实非议亲定聘的良机,属下斗胆恳请,可否待到此番剿匪功成地方靖平之后,再行商议?」
「本官觉得此言在理。」
吴匡适时开口,表示支持,「眼下确应以剿匪为重。」
林狩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吴匡与陈盛脸上流转片刻,随即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也罢,既然如此,那便依陈统领所言,待此番剿匪凯旋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说罢,林狩不再停留,带着几名亲信官吏离开了大堂。
堂内只剩下吴匡与陈盛二人。
吴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哼,这几个世家,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县丞、主簿,几乎都明里暗里支持即刻剿匪,再加上态度暧昧的林县令……阻力很大。
「大人明鉴。」
陈盛压低声音,「而且,属下认为那储岳山……恐怕也未必可靠。」
「哦?」吴匡略显诧异地看向陈盛,「他方才态度不是颇为恭顺,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吗?」
「正因其前后态度转变过于突兀,才更显可疑。」
陈盛分析道:「此人之前一直首鼠两端,对大人的命令阳奉阴违,更倾向于依附林县令。此番却如此旗帜鲜明地站在大人这边,难道真是因为他深明大义,对水匪恨之入骨,迫不及待想要剿灭?属下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吴匡闻言面露沉思,经陈盛这一点拨,他也觉得储岳山今日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不由警醒起来:「你所言不无道理,看来对此人的确需多加防备不可尽信。」
陈盛又顺着吴匡的话附和了几句,随即便将话题引向了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修行资源」之上。
以他目前的境界,寻常的气血丹、虎骨丹效果已然大打折扣,唯有一些更好的丹药,才能让他修行速度不减。
吴匡听罢,面露诧异。
他深知陈盛修为应在锻骨境,却开口想要化髓境方能有效利用的丹药,这让他有些不解。
陈盛早已备好说辞,只推说是为了笼络新降的厉槐生,毕竟一位化髓境的用毒高手,若能以资源稳固其心,价值巨大。
至于他已然突破一事,则并未吐露。
一是他的修行速度着实骇人,二也不希望走漏丝毫风声,一切,只等诛杀储岳山之后再谈,到时候,他便是大统领的唯一人选。
而执掌兵权准备充裕之后,才是真正清算一切仇怨的时候。
吴匡沉吟片刻,最终还是透露了些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