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千劫目中闪过一丝愧意,但旋即就隐去不见,抬手整理身上的黑色法衣,沉声道:“如此说来,兄长也猜不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白衣少年若有所思道:“他们若真要对本族下手,杀再多妖将也是无用,反而会让你失去顾忌,令其本族妖将陷入险境。“
”而且八大王族互相纠葛,牵一发而动全身。”
“已经三千多年没有王族覆灭,此前也没有大战迹象,本族妖将突然遇袭,太过突兀。“
“即便他们真想掀起新一轮大战,煞虎、魇鸦、擎天神龟三族都没有妖帅坐镇,不去对这三族下手,却来对付本族,未免不合常理。”
银千劫眉头一皱:“除了这四人之外,谁还有这般实力?”
白衣少年沉吟片刻,问道:“银戮离开族中,是收到了沈既白的玉简,此事会不会与人族有关?”
银千劫微微摇头:“沈既白体内种下了血丝蛊,不会生出异心。”
“而且人族只有五名大修士,除去沈既白,只剩下四人,绝非三名长老的对手,就是想杀银戮,也是力有未逮。”
白衣少年眉头紧皱,低头思索半晌,缓缓说道:“此事疑点重重,但有实力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杀害本族四名长老、六名高阶妖将,只有那四名妖帅了。”
银千劫穿戴整齐后,轻拂两下衣袖,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冷冷道:“敖苍、昆承烈深居简出,看来那幕后之人,不是与本族有仇的佘蛰鳞,就是喜怒无常的熊吞海了。”
白衣少年点了点头:“他们两人嫌疑最大,但敖苍、昆承烈也未必没有可能出手。”
“血瞳灵蛇一族和鲲鱼一族一向交好,而霜烈熊一族和蛟龙一族走得极近。”
“其中一方动手,另一方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银千劫目中寒光一闪:“无论是谁,敢对本族妖将下手,都要付出代价。”
白衣少年眼神一凝:“你要亲自出手?”
银千劫淡淡道:“四名长老先后前往铁羽峰,俱是凶多吉少,其他人去也是送死。”
白衣少年沉默片刻,说道:“我与你同去。”
银千劫摇了摇头,缓步来到白衣少年身前,抬起攥在一起的右手,慢慢松开,掌心躺着一枚三寸长的苍白狼牙。
白衣少年神情微变,银千劫伸出右手,把狼牙递了过去,缓缓道:“族中不可无人坐镇,我离开之后,还请兄长掌控大局。”
“那幕后之人想要把我诱出银月山脉,可能是调虎离山之计,不可不防。”
白衣少年凝视着这枚平平无奇的狼牙,眼神很是复杂。
当初他愿意为了这枚狼牙付出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银千劫手中。
现在他寿元只剩不到几百年,已经看淡了一切,这枚狼牙却重新出现在了他面前。
银千劫忽然一笑:“兄长莫非是怪我把你幽禁在月眠谷中四千多年?”
白衣少年闻听此言,眼神中的复杂之色敛去,摇了摇头:“你若真想把我幽禁起来,就不会允许那些跟随我的旧人随意进入月眠谷了。”
他伸出手来,紧紧抓住苍白狼牙,直视着银千劫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千万小心,那幕后之人既然敢把你诱出银月山脉,肯定有所准备。”
银千劫傲然一笑:“兄长放心,我有广寒弓在手,就是熊吞海、昆承烈联手,或是敖苍佘蛰鳞一同设伏,也奈何不得我。”
白衣少年神情稍缓,收起苍白狼牙:“等你回来,我再把它还给你。”
银千劫点了点头:“目下四名长老生死不明,凶多吉少,日后族中事务,还需兄长处置。”
白衣少年轻叹一声:“我今日便搬出月眠谷。”
银千劫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我这就写下谕令,告知族中妖将。”
他翻手拿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内,留下一道烙印,交给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收好玉简,刚要开口,一道遁光穿破云层,来到缓坡边缘停下,显露出银筑的身影。
银千劫抬眼望去,无形屏障消失不见,银筑飞入缓坡,来到两人身前。
他抱拳一拜,恭声道:”启禀族长,我亲自进入月穆城元灯殿查看,与三名长老同去的元婴修士,本命元灯依然如故,与五长老一同前往铁羽峰的蒙天阔,亦是如此。”
白衣少年目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那幕后之人为何要留下这些人奴?”
银千劫淡淡道:“本族妖将凶多吉少,正是用人之际,我会把这些人奴带回来。”
他驾起遁光,飞出祖峰,遁速看似不快,但只是眨眼之间,便已经飞出千丈,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衣少年迈步走向悬崖边缘,淡淡道:“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银筑心中一凛,当即应下。
两人离开缓坡,落下遁光,银筑抱拳告辞,却被白衣少年叫住。
他目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说道:“你去元灯殿中,将族长的本命元灯取来。”
银筑怔了怔:“按照族规,须得由族长亲自下令,才能将他的本命元灯取出……”
白衣少年翻手拿出那枚苍白狼牙,淡淡道:“你可识得此物?”
银筑神情一变,立刻散开神识,从苍白狼牙上扫过。
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将他裹住,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心,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那是源自血脉深处的威压,任何一头啸月银狼都无法阻挡。
银筑收回神识,深深拜下,不是向白衣少年行礼,而是向这枚苍白狼牙。
“此乃狼祖遗物,见此物如见族长,谨遵大长老谕令,我这就将族长的本命元灯取来!”
第827章 道友
银月山脉东南方两万三千余里外,是一片广袤的原野。
但在原野之上,却偏偏有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冲云霄。
山上布满了灰黑色的碎石,沿着四面的缓坡铺展而下,形成了一片奇异的黑色沙漠。
而在山顶,有一座亩许大小的湖泊,湖水略显浑浊,在夜风吹拂下荡起层层涟漪。
这是一座死去的火山,由于铁黑色的形貌,而被称为铁羽峰。
四周建有数座城池,但由于铁羽峰太过荒凉,鲜少有人来到此处。
但此刻在铁羽峰北面山坡之上,却摆放着十具巨大的银色巨狼尸体。
这些巨狼的尸体分成上下两排,第一排的四具尸体,足有四五十丈长短,一字排开,几乎将靠近山顶的北坡全部填满,甚至显得有些拥挤。
第二排的六具巨狼尸体要小上许多,只有二三十丈长短,但排开之后,占地也是不小。
虽然大小不一,但这十具巨狼尸体都完好无损,体表没有一丝伤痕。
它们身上的银色毛发,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灿烂的光芒。
但在这灿烂的光芒中,却没有一丝生机存在,散发出一种僵硬死寂之感。
更加诡异的是,这十具巨狼尸体都是死不瞑目,双眼圆睁,绿色的瞳孔中凝固着痛苦与绝望,似乎在死前遭遇了难以想象的折磨。
长长的狼吻张开到极限,猩红的舌头无力地垂在地面上,但那些由岩浆所化的灰黑色碎石,却无法沾染分毫。
在山顶湖泊之畔,五名修士沉默地站在那里,遥望着西北天边,苍白的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却怎么也掩盖不住眼神中的慌乱之色。
为首的两人显然要镇定一些,但另外三人的脸上却满是惊恐,甚至连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似乎无时无刻都在遭受酷刑的折磨,随时都有可能驾起遁光逃走,但却不知为何,始终没有付诸行动。
在一旁的地面上,一具中年修士的尸体跪在地上。
和那十具狼尸一样,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绣着银色巨狼的法衣都完好无损。
但他的表情却是痛苦无比,双手紧紧抱住头颅,十指深深插进天灵之中,留下十个可怖的血洞。
圆睁的双目中布满血丝,还残留着几分挣扎,显然刚刚死去不久,给人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五人不时低头看一眼这具尸体,再望向下方的十具巨型狼尸,慌乱的神情才能稍微缓和几分。
铁羽峰山顶的风,比下方原野的风要猛烈不少,吹皱了山顶的湖泊,吹动五人的袍袖,在风中猎猎飘动。
忽然,风停了下来,湖面上荡起的涟漪消失不见,肆意飘动的衣衫悄然垂落,天空中飞扬的黑云凝固不动。
一切都安静下来,天地本该是桀骜不驯,气象万千,此刻却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透出一种压抑之感。
五名修士感应到这方天地的变化,不由愣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强横无比的威压从他们遥望的西北天际传来,带着一股足以翻天覆地的怒火,压在了五人身上!
五名修士神情大变,周身气机勃发,抵御着这股强横的威压。
那为首两人赫然是两名大修士,另外三人则是一名元婴中期、两名元婴初期。
此刻俱是满脸惊慌之色,纷纷祭出守御法宝挡在身前,似乎是早就商量好了一般。
与此同时,一道煊赫的银色遁光从西北天边浮现,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就像是一颗银色的流星从天坠落,蛮横地划破夜空,瞬间跨越几十里的距离,来到铁羽峰前百丈之外,骤然停住。
遁光敛去,露出一袭黑袍的银千劫,他背后一头银发无风自舞,碧绿的眼珠凝视着铁羽峰北坡上的十具巨狼尸体,周身散发出浓浓的煞气。
五名元婴修士神情越发慌乱,身形暴退,但只是退出十几丈,来到山顶湖泊边缘,便停了下来。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挡住,再也无法退后一步。
一名元婴初期修士回头看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哀求之意。
湖面如镜,不起一丝波澜,铁羽峰顶鸦雀无声。
他回过头来,面上的惧意突然全部消散,视死如归地看着银千劫。
银千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具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尸体,又从五名修士身上缓缓扫过,一字一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尔等为何能活下来?”
一名大修士正要张口回答,一道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阁下修为如此深厚,足以令风云变色,想来应该就是‘啸月狼王’银千劫了,我等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话音落下,五名修士身后的湖泊之中,一层无形的护罩缓缓散开,仿佛是揭开一层透明的纱巾,露出一块仅有数丈大小的巨石。
而在巨石顶端,五道人影腾空而起,来到那五名修士身前。
银千劫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曾被他亲手擒下,种下血丝蛊的沈既白。
他站在另外四人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银千劫。
但另外四人,银千劫却从未见过。
他散开神识,从四人身上扫过,也如石沉大海,竟然无法看出半点虚实。
惟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四人身上没有一丝妖气,皆是人族修士。
银千劫心中一凛,滔天气势悄然减弱。
他早就料到背后有主使之人,就是见到佘蛰鳞和昆承烈一起露面,或是敖苍和熊吞海一齐出手,也不会惊讶。
但这四名深不可测的人族修士,却是让他始料未及。
能让他看不透修为之人,绝非寻常元婴修士。
但弱小的人族,又怎么会突然涌现出四名化神修士?
银千劫目中透出几分惊疑之色,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缓缓开口:“尔等是何人?为何对本族妖将下手?”
适才出言的黑衣老者微微一笑:“狼王闭关修炼,等闲难得一见,为了请狼王来此,只好出此下策,还请狼王见谅。”
银千劫道:“狼王只是族人戏言,银某不敢当,敢问四位……道友高姓大名?”
“四位道友若有事寻银某,银某自会出关相迎,何须如此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