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远深深看了林岩一眼,那目光依旧深沉难测,却多了几分“勉励”:“丁统领,先前非常时期,不得已为之,望你体谅。瑶儿的安危,日后还需你多多费心。”
“属下分内之事。”林岩低头应道。
……
当晚,夜色深沉。
林岩被传唤至崔文博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崔文博坐在书案后,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温和。
“丁力,坐。”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这几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
“二公子言重,属下明白,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林岩依言坐下,姿态恭敬。
崔文博点点头,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接应之事泄露,我与大哥震怒之余,也心寒至极。知晓计划者不过寥寥数人,竟出了内鬼。”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岩,“但我一直相信你的忠诚。否则,也不会将藏书阁令牌赐你,更不会让你贴身护卫三妹。”
“承蒙二公子信任,属下感激不尽。”林岩适时露出“感动”之色。
“经过这几日暗中排查,”崔文博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我与大哥怀疑,内鬼极有可能……是崔勉!”
林岩心中一动,面上适当地露出惊疑:“崔勉?他……他可是跟随老家主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
“知人知面不知心!”崔文博冷哼一声,“他这些年倚老卖老,对三妹多有忤逆,心中早有怨怼。更重要的是,有人曾见他暗中与王家的人有过接触,只是苦无确凿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妹又要闹着去寻那青眼白玉狮,明日便会进山。我与大哥商议,打算借此机会,彻底铲除这个隐患!”
林岩心头警铃微作,问道:“二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护卫队伍中,我会安排几名绝对可靠的好手与你同往。”崔文博目光森冷,“寻机,在山中……除掉崔勉!事成之后,你就是揽月轩唯一的总管,我崔家绝不会亏待功臣!”
林岩脸上露出“为难”与“惶恐”:“二公子,崔勉乃是内息巅峰修为,属下……属下恐怕不是其对手,万一失手……”
“不必担心。”
崔文博摆摆手,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
“我既让你出手,自有安排。届时会有人配合你,你只需把握时机,偷袭重伤他即可。怎么,丁统领,你几次舍命护卫三妹的勇气,此刻倒畏缩了?”
最后一句,已带上了淡淡的压迫与质疑。
林岩立刻起身,抱拳肃然道:“属下不敢!二公子既如此信任,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崔家铲除奸佞,万死不辞!”
“好!”崔文博起身,亲手扶起林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没看错人。此事机密,绝不可泄露半分。你且回去准备,明日依计行事。”
“属下遵命!”
林岩躬身退出书房,转身离去时,眼角的余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书房内侧那扇巨大的山水屏风。
屏风之后,一道若有若无、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气息,在他显形境的神魂感知下,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辨。
崔文远。
他一直在后面听着。
林岩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异样,步履沉稳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
书房内,待林岩脚步声远去,崔文远才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大哥,”崔文博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复杂与犹豫,“我们……真的要杀丁力吗?”
“他几次三番拼死救下小妹,入府以来行事也并无纰漏,天赋更是卓绝,若能真心收服,将来必是我崔家一大助力。就这样杀了,未免太可惜。”
崔文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平淡无波:
“我看过关于他所有的记录。确实,表面看来,忠心可嘉,天赋惊人。但是文博,你可还记得,我回来的前几天,他曾见过一个所谓的三叔属下?”
崔文博一怔:“确有其事!那不是送山货的吗?我与小妹还尝了尝。”
“送山货?”崔文远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非常时期,任何一点可疑,都足以致命。我们崔家现在如履薄冰,容不得半点差错。”
“至于忠心?”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世上,我最不信的就是‘忠心’二字。”
“利益足够,至亲亦可反目,何况一个外姓护卫?皇家那些龙子凤孙,为了那张椅子,流的血还少吗?”
崔文博默然,他知道大哥说的是事实。
在真正的家族存亡面前,个人的才能与过往的功劳,都显得微不足道。
“大哥……崔勉那边,你也同样吩咐了?”崔文博问。
崔文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
“自然。我对他说,怀疑丁力是内鬼,让他明日寻机清理门户。他们二人早有旧怨,明日山林之中,一场意外的火并,再合理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讲道:
“无论他们谁死谁活,或者两败俱伤,我安排的人都会适时出现,收拾残局。然后,便可以顺利将小妹送走。”
崔文博听罢,心中不禁生出一股寒意。
大哥的算计,可谓一石数鸟,虽高效却显得冷酷无情。
他脑海中闪过林岩刚才那“慷慨激昂”领命的模样,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只能算你倒霉,好端端送什么山货?”
……
林岩回到院子,关上房门,脸上平静无波,眼神却幽深如寒潭。
“崔文远躲在屏风后面做什么?”他喃喃自语。
对方自以为隐匿得天衣无缝,却不知在他显形境的神魂感知下,如同黑夜举火。
恐怕崔文远打死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只是武道天赋不错的护卫,竟然还兼修了炼神之法,并且突破了显形境。
虽然修炼的是拜神法,这类法门修炼越深,越容易成为所拜之神的傀儡,心智受制。
虽然是吩咐他除去崔勉,但对他未必是真的信任。
没准还存了一起铲除的心思。
“看来,崔家是真的有大变故,行事才如此狠辣果决,甚至不惜自断臂膀。”林岩思忖。
若真的怀疑他是卧底,还有证据,也不会私下行事,早就公开处刑了。
显然是要杀人灭口。
林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山林,必是杀局。
崔勉,内息巅峰,实力深不可测,对自己更是恨之入骨。
崔家兄弟安排的“后手”,也绝非善类,很可能是要确保他和崔勉同归于尽。
林岩不再多想,盘膝坐下,点燃灰香。
青烟袅袅,灵台空明。
他将《无量印》与《浮光掠影》的神意图,在识海中反复观摩推演,感悟其中神意。
不能浪费每一分提升的可能。
……
翌日,朝阳初升,崔府门前再度热闹起来。
崔玉瑶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猎装,小脸上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兴奋,指挥着护卫们搬运器械、检查马匹、装载物资。
二十余名精锐护卫肃立两旁,刀甲鲜明。
这般阵仗,在大陵县百姓眼中已是司空见惯。
崔家那位无法无天的三小姐,又要进山“玩耍”了。
几乎与此同时,崔府正门轰然洞开。
崔文远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冷峻,在两位气息渊深的先天供奉左右护持下,带着数十名气息彪悍的护卫,策马直奔王家府邸方向而去。
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师问罪之意,气势汹汹。
他要让整个大陵县都看清楚,得罪崔家,挑衅崔家威严,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
赤山山脉。
崔家寻了一处背靠峭壁、前临溪流的平坦谷地安营扎寨。
篝火燃起,炊烟袅袅。
林岩作为护卫统领,负责安排岗哨、巡查营地。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队伍中的每一张面孔。
大部分都是揽月轩的旧人,他基本都认得。
但其中有两张新面孔,还是护卫队长,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两名三十余岁的精悍汉子,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隼。
不经意间扫视四周时,带着一种久经沙场、漠视生死的冰冷煞气。
他们的气息凝练沉厚,与崔勉相比竟不遑多让。
显然是内息境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也摸到了巅峰的门槛。
“这两人,应该就是跟随大公子去州府的心腹,之前分散撤离,近日才悄然归队。”
林岩心中了然。
崔文远将他们安排进此次行动,用意不言自明。
确保“清理门户”的计划万无一失。
崔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两人,脸色愈发阴沉,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117章 反杀,香消玉殒
午后,崔玉瑶将林岩、崔勉以及那两名新来的护卫队长,唤入了中央最大的一顶牛皮帐篷。
帐篷内铺着兽皮地毯,中间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摊开一张描绘赤山局部地形的羊皮地图。
崔玉瑶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就偷偷瞟向林岩和崔勉。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斗兽戏”。
大哥的谋划她略有耳闻,觉得既刺激又有趣。
一个小小的护卫统领,一个倚老卖老的老仆,像两只被她豢养的猛兽,即将在她面前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这可比看野兽搏斗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