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保住了。”
天宗老祖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中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庆幸。
赵氏老祖站在门口,丹凤眼从林岩身上扫过,又从鬿、魌、牛魔王身上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在鬿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最后落在林岩左手紧握的那柄黑色幡旗上,在看到幡面上那个“招”字时骤然眯了起来。
“难道是传说中的招魂幡?这可是鬼仙才能炼制的本命仙器。”
“这东西老夫只在皇家藏经阁的秘典里见过记载,是极为珍贵的至宝。这小子从哪儿弄来的?”
“地府里。”
魌勉强开口,声音沙哑,接着缓缓讲出了几人的遭遇:
“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有三只远古之鬼被阎罗镇压,个个都不弱于老夫……”
“然后这家伙非要去奈何桥送亡魂入轮回,结果遇到了一个疯掉的鬼仙。”
“半仙层次的鬼仙,虽然神智不清重伤未愈,但实力仍远远超过六境巅峰。”
“他跟鬼仙打了一场,把鬼仙宰了,这幡便是战利品。打完这一场,法樽碎了,他也成这样了。”
石室中骤然安静下来。
赵氏老祖那双丹凤眼中的从容与玩味同时消失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见过不知多少天骄人物,但眼前这个躺在石室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岁。
二十岁,入六境,杀远古之鬼,斩鬼仙。
“你可知道他说的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远古之鬼,可是超越六境的存在。魊,老夫听闻可是远古五大恶鬼之首,同样是超越六境的存在。”
“还有那个鬼仙,可是半仙层次。他……他把他们全都宰了?”
“没全宰。魊跑了半边身子。”
魌咧着嘴,嘿嘿一笑:
“不过另外三只全在摄魂印里,已经被他炼化了。”
苏云卿从蒲团上缓缓站起。
她的脚步微微发虚,扶着石室的墙壁走到林岩身侧,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残存的黑泥。
帕子擦过皮肤时她的指尖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
与此同时,地府奈何桥废墟。
忘川河的黑水重新恢复了万年不变的平静。
断裂的奈何桥上那些被冲击波震碎的石板散落在河面上,正缓缓沉入黑色的河水之中,下沉时带起的气泡在河面上留下几圈极淡的涟漪。
空气中残留的轮回法则与佛光余韵仍在缓缓消散,大日如来法相的暗金色碎片如同萤火般在废墟上空飘浮。
数千怨魂在失去林岩的气息后已重新没入忘川河深处,河面上只余下几道极淡的灰白色雾丝。
河底那口巨大的石棺碎裂成数块,石棺表面的三重封印彻底暗淡,封条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而在忘川河最深处的幽暗之中,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目光缓缓睁开。
那目光穿过了忘川河的层层黑水,穿过了奈何桥的断桥废墟,穿过了灰蒙蒙的天穹,落在了那道正在消散的青铜门残影上。
“轮回的味道。”
一个声音在河底深处低低响起,如同万年前的回声被重新唤醒,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好奇:
“酆都印,转轮印,还有幽冥大帝的仙符……竟然有这么多好东西?下次下来,可没那么容易走了。本座在这里睡了太久,也该活动活动了。”
忘川河的河面在祂低语的瞬间泛起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涟漪从河心扩散到河岸,扫过岸边的碎石与倾倒的石灯时,那些万年未曾移动过的石灯竟微微震颤了一下。
沉睡的存在正在苏醒,比鬼仙更古老,比魊更古老,比万年前那场浩劫本身更古老的存在。
只是在感应到林岩的轮回法则与幽冥大帝仙符的气息后,祂已不打算继续沉睡。
轮回之主重返地府,也是尔等存在重新现世之日。
而在遥远的阳间天宗,封灵脉的石室中,林岩依旧昏迷不醒。
袖中的摄魂印在沉寂了数息后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印纽处的幽光自行闪烁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暗淡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只有苏云卿识海中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有些东西,还是等林岩醒来再说吧。
第479章 苏醒,初遇神魔
林岩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苏云卿在他昏迷时没有离开,一直在蒲团上守着。
她见林岩睁眼,没有惊呼,轻轻道:
“醒了。”
林岩点了点头,他发觉了苏云卿眉宇间的思绪问道:
“虚空裂缝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苏云卿沉默了一息,没有问他如何猜到的,只是点了点头:
“西北那道裂缝松动了。三十年前我曾进去探查过一次,那次裂缝张开三尺,有三只神魔残魂混了进来。”
“这一次空间法则紊乱的范围比上次大了一倍。老祖说,若等它彻底张开,怕不止三尺。”
林岩掀开身上盖着的薄毯站起身来。
归元造化丹的药力在这三日中已将他的经脉修复了大半,五脏六腑的裂纹被一层淡金色的药膜包裹着缓慢愈合。
体内地府的法则是酆都印的统摄下重新恢复了运转,轮回之力虽未恢复到巅峰,已足以支撑一场战斗。
他走到石室门口,望了一眼山下那片翻涌的云海,然后转过身对苏云卿道:
“告诉两位老祖,我准备好了。”
……
虚空裂缝在大乾西北边境的坠星原。
这里曾是一片广袤的草原,万年前那场远古大战中有一颗真正的星辰从苍穹坠落,将方圆千里的大地砸成了一片永恒的焦土。
星辰的碎片至今仍散落在坠星原深处,大如山峰小如拳石,表面残留的星辰余烬在万年后的今天仍在散发着淡淡的暗红色光芒。
而虚空裂缝,就在那颗陨星砸出的盆地正中央。
林岩随两位老祖抵达时,正是第四日黄昏。
天边的晚霞被坠星原上空那层扭曲的空间法则搅得支离破碎,呈放射状的云絮从盆地中央向外扩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拧成了麻花。
盆地边缘已驻扎了数百名天宗弟子,身着月白劲装,依山势布下了层层封魔大阵。
阵旗在紊乱的法则之风中猎猎作响,墨线在阵旗之间纵横交织,将整座盆地围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盆地正中央,一道狭长的裂隙悬浮在半空中,距地面约莫十丈。
裂隙长约三尺,呈不规则的柳叶状,边缘翻涌着银白色的空间乱流。
裂隙内部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景象,无数道彩色的法则碎片在裂隙中无序穿梭,如同被困在万花筒中的碎玻璃。
那些碎片的颜色不断变换,每变幻一次便有一道极细微的法则波动从裂隙中扩散出来,扫过四周的星辰碎片时激起一圈圈暗红色的涟漪。
林岩站在盆地边缘,鬼眼无声睁开。
在鬼眼视野中,这道裂缝远比肉眼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裂缝边缘的空间结构已脆弱到了极致,如同被针尖反复穿刺的布帛,密密麻麻的裂痕从主裂缝向外辐射。
而那些在裂隙内部穿梭的彩色碎片,每一片都是被撕裂的法则。
它们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从另一个更高维度的虚空中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更高维的存在。”
林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天宗老祖站在他身侧,灰白布衣在法则之风中猎猎飘动:
“天地之间本有一道壁障,将神魔所在的虚空与人间隔开。万年前仙人反天,击碎封神榜,那道壁障也被打出了不知多少裂痕。”
“这道裂缝,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道。每隔数十年便会松动一次,若不及时封印,便会有神魔残魂从缝隙中偷渡过来。”
“这些神魔残魂,与地府中的鬼物有何不同?”林岩问道。
“鬼物是亡魂所化,无论多强终究属于幽冥轮回的法则体系之内。”
赵氏老祖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大乾玉玺在他掌中缓缓旋转,淡金色的气运之力已将方圆百丈的空间笼罩:
“可神魔不同。它们不属于轮回,不属于幽冥,所以地府的法则克制鬼物,却未必克制神魔。”
他顿了顿,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老夫年轻时曾见过一只从裂缝中偷渡过来的神魔。那只神魔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吞噬了三个村镇的所有活物,男女老少,牛羊鸡犬,一个不留。你可知为何?”
林岩摇了摇头。
赵氏老祖继续讲道:
“因为在它的法则体系中,吞噬人间生灵不是罪,而是本能,如同人吃饭喝水,天经地义。没有善恶,没有因果,没有业报。这便是神魔最可怕的地方。”
林岩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招魂幡从袖中取出,握在手中。
幡面在他掌心微微震颤。
在地府中与鬼仙一战时他还没有完全炼化这柄仙器,但此刻已经将招魂幡初步炼化。
此刻幡面上的古篆“招”字在黄昏的暗影中散发着极淡的灰白色光芒,每一次流转都有无数道法则丝线从幡面边缘延伸出来,探入周围的空间之中。
这是招魂幡独有的能力……搜魂。
林岩能够借它感应到一定范围内所有魂体的存在,无论活人还是亡魂,无论鬼物还是神魔。
方圆千丈之内,每一缕灵魂的气息都逃不过幡面的捕捉。
而此刻,幡面正微微偏向虚空裂缝的方向。
它感应到了什么。
“裂缝中有东西。”林岩开口,“而且不止一个。它们在等,等裂缝彻底张开。”
赵氏老祖与天宗老祖对视一眼。
两人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数十年的并肩作战已让他们形成了无需语言就能配合的默契。
天宗老祖双手结印,山岳法则在他周身轰然展开,淡金色的法则光罩从他脚下向外扩散,将整座盆地笼罩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