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岩不同。
他体内的轮回之力在微微震颤，与这片死寂之地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轮回本就是幽冥的核心法则，哪怕酆都已崩，哪怕地府已碎，这片土地仍然认得地下主的气息。
那股从地底传来的吸力在触碰到林岩时便自行绕开。
同时，危险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魌飘在林岩身侧三尺处，眼睛微微眯起。
它没有像先前那般懒洋洋，反而一言不发地盯着前方。
“小子。”
魌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嘻嘻笑道：
“前面有个大家伙。”
林岩停下了脚步，神魂向前探去。
前方路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残破官袍的鬼。
袍服呈暗红色，是冥官独有的服色。
袍面上依稀能辨认出密密麻麻的冥官纹饰。
那些纹饰本该是金色的，代表着地府正职的权威，但此刻已大半碎裂，只剩下几道残破的金线挂在袍角上。
纹饰被某种黑色的物质污染，散发着腐败气息。
它的身形比寻常鬼物高出一截，足有丈二。
四肢极长，手臂垂过膝下，手指自然垂落时几乎触及地面。
指节粗大，每一根手指都有常人三指并拢那么粗，指甲漆黑如墨，尖端微微弯曲，如同鸟类的利爪。
它的面孔尚算完整。
五官清晰可辨，是个中年男子模样。
国字脸，鼻梁挺直，下颌方正，眉心处嵌着一枚已碎裂的冥官印。
脸上没有厉鬼特有的狰狞扭曲，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端正威严。
但那双眼睛中没有瞳孔，只剩下两团死灰。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是货真价实的六境。
这只鬼，生前乃地府冥官，轮回崩塌时未能幸免，被某种力量污染，堕落成了蟠踞在酆都城外的鬼王。
它身上残破的官袍与眉心的碎印说明，当年地府崩塌时它仍在坚守岗位，直到最后一刻。
六境的鬼，即便神智已失，那份来自地府正职的压制力仍然存在。
林岩体内的轮回法则在微微震颤。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他修的《地狱变相图》本就是地府的正统传承，体内以六腑构筑的地府架构更是直接参照了酆都城的体制。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与眼前这只冥官鬼王走的是同一条路。
冥官鬼王缓缓转头，眼睛锁定了林岩。
六境对五境，本身便是碾压。
加上冥官职位的天然压制，这只鬼王的实力绝非之前那只五境鬼王可比。
五境与六境之间的差距，不是量的区别，而是质的鸿沟。
要抹杀一个六境存在，要么以更高境界碾压，要么以法则克制。
而冥官的审判法则，在法则序列中并不低。
魌眯起眼睛，周身怨气翻涌，面上难得地露出几分凝重：
“审判法则。六境冥官，放在当年地府全盛时，少说也是一殿副判的级别。”
它顿了顿，偏头看了林岩一眼，压低声音道：
“这个不好对付。审判法则对鬼物有天然压制，老夫的毁灭法则虽不惧它，但眼下这点力量，不够。”
林岩没有说话。
他将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那只巴掌大的木盒。
万年阴沉木的触感冰凉而沉重。
盒中装着天宗老祖赠他的大日琉璃法樽。
但那是底牌，不能轻用。
地府之行才刚刚开始，连酆都城的城门都还没摸到。
若在这里就消耗掉这张保命符，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他收回手指，看向魌。
“魌前辈。”他开口，“要借用你的力量了。”
魌咧嘴一笑，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记得这次回去对喂我些轮回之力。”
祂化作一道黑色洪流，钻进了摄魂印中。
与数月前在石桥截杀恶鬼盟副盟主时不同，那一次魌是借体降临，主动权大半在魌手中。
而这一次，是林岩利用摄魂印调用魌的力量，力量由他掌控，魌只是提供者。
毁灭法则，是在七十二地煞法则中排名极高的杀伐法则，论纯粹的破坏能力，甚至还在力之法则之上。
毁灭法则的本质是“终结”，将一切存在的根基从根本上瓦解。
这与红莲业火的“焚烧恶业”、焚阴火的“焚烧本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毁灭法则更加纯粹，也更加霸道。
林岩的右臂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与魌魂体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每一道纹路都是毁灭法则的显化。
纹路从指尖蔓延到肘弯，又从肘弯蔓延到肩头，最后在他的右肩胛骨处汇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暗金色漩涡。
毁灭法则在他的体内与轮回之力交织。
两种法则都属幽冥一脉，毁灭与轮回本就是地府的两面。
轮回是生死的循环，毁灭是循环的终结。
它们彼此排斥又彼此吸引。
冥官鬼王显然也嗅到了外来者的气息，终于动了。
它抬起右手，那只干枯如柴的手臂在抬起的过程中带起一阵阴风。
阴风中裹挟着审判法则的气息，那种气息极为独特。
林岩瞬间有一种被锁定、被审视、被裁定的错觉。
审判法则。
七十二地煞法则中排名十六，是地府冥官的专属法则。
它不同于力之法则的霸道，不同于山岳法则的厚重，也不同于毁灭法则的破坏。
审判法则是“规则”本身的具象化。
它不以蛮力碾碎对手，而是以规则判定对手的“罪”，再以规则执行“罚”。
冥官鬼王五指张开，掌心中浮现出一枚代表其身份的判官大印。
判官印虽已碎裂，但残存的光芒仍在地面投下一个方圆数丈的法阵虚影。
法阵虚影呈正圆形，符文流转间隐约能看到“罪”“罚”“判”“狱”等古篆字样。
林岩只觉得周身一沉，好似被套上了枷锁。
审判法则化作无形的锁链缠绕在他的四肢与脖颈上，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中，不知通往何处。
锁链无比沉重。
这是法则层面的束缚。
审判法则已经判定他为“待审之囚”，在这个判定被解除之前，他将时刻承受审判法则的压制。
林岩体内的轮回之力的运转都变得迟滞，连体内内景都好似经历一场场风暴洗礼。
六境对五境的碾压，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好在林岩没有慌乱。
他低下头，瞳孔深处亮起一道幽光，看着那些缠绕在身上的无形锁链。
那是鬼眼。
鬼眼之下，审判法则清晰可见。
那些锁链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无数道细密的法则编织而成，而且布满裂纹。
轮回崩塌，倒置审判法则威力大削。
冥官鬼王低吼一声，身形在原地消失。
丈二高的身躯在幽冥中能够瞬移。
它出现在林岩左侧三尺处，那只极长的手臂已高高举起，五指并拢如刀，朝林岩的左肩斜劈而下。
手刀过处，审判法则化作一柄无形的铡刀。
被铡刀斩中者，会被审判法则直接判定为“有罪之身”，届时承受的便是最终裁决。
林岩向右侧滑出半步。
锁链绷紧。
身形止住。
手刀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铡刀的刀锋将他肩头的衣袍斩出一道整齐的切口，布料的断口处残留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试图侵入他的体内，却被轮回之力隔绝在皮肤之外，嗤嗤作响。
冥官鬼王一击不中，没有任何停滞，第二击已紧随而至。
它的左臂横扫而出。
林岩催动毁灭法则，直接将锁链崩碎，躲开攻击。
审判法则再次化作无数条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