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番进京,一是为救老友蓝田山山主,二是想唤醒朝堂诸公,为大乾寻一条正道。
可如今看来,他这两桩心愿,怕是都难以实现了。
蓝田山山主被关押在靖安司天牢,他连见一面都难。
而朝堂诸公,要么是法家的附庸,要么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
真正心系天下的,又有几人?
即便有,也如周延儒那般,只能在夹缝中求存,小心翼翼地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傅流芳的目光扫过殿中,落在周延儒身上。
这位两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正端坐在席位上,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傅流芳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只是无力改变这一切,只能选择沉默。
傅流芳又看向大宗正赵衡。
这位皇族辈分最高的长者,依旧笑眯眯地品着酒,神色从容,仿佛这场儒法之争,与他毫无关系。
可傅流芳心中清楚,这位大宗正,才是真正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看似不问朝政,实则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甚至,他可能比皇帝,更希望儒家倒台。
毕竟,儒家讲究仁义礼法,制约皇权,却更制约皇族宗亲满朝勋贵。
而大宗正,代表的正是皇族宗亲的利益。
傅流芳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朝堂,已然烂到了骨子里。
御膳房的宴席,精致丰盛。
山珍海味,琼浆玉液,摆了满满一桌。
可在场众人,真正有心思品尝的,却没有几个。
儒家官员们食不知味,法家官员们则喜形于色。
一顿饭,吃得气氛诡异至极。
晚宴过后,太监们撤去碗碟,重新奉上茶水点心。
第420章 侍神乎?一言惊满堂
经筵继续。
这一次,皇帝没有再让老臣们发言,而是点名继续让儒家与法家的年轻弟子上前辩驳。
几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官员被点到名字,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殿中央,继续那场永无止境的争论。
儒家弟子年纪虽轻,却皆是饱学之士,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法家弟子同样口齿伶俐,言辞犀利,句句紧逼。
双方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
皇帝端坐在御座之上,手中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殿中的辩论。
他时而微微颔首,时而皱眉沉思,仿佛真的在认真听取双方的观点。
可那微微勾起的嘴角,那眼中若有似无的嘲讽,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境。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辩论的结果。
他要的,只是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能让儒家颜面尽失,能让法家声势大振,能让他这个皇帝,彻底摆脱儒家的束缚。
大宗正坐在皇帝下首,同样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谁人都能看出,这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可即便看出来了,又能如何?
他装样子,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皇帝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问道:
“方才你说,法家讲‘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那朕想问你,若吏不守法,又当如何?”
他这话,是对着一名法家弟子说的。
那名法家弟子年纪轻轻,口齿却极为伶俐,连忙躬身答道:
“回陛下,吏若不守法,自当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皇帝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若朕不守法呢?”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一静。
那名法家弟子愣住了,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
说依法严惩?那是欺君犯上。
说陛下不需守法?那法家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成了笑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你退下吧。”
那名法家弟子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又看向一名儒家弟子,开口问道:
“儒家讲仁义礼法,讲以德服人。朕想问你,若有人不服教化,当如何?”
那名儒家弟子深吸一口气,躬身答道:
“回陛下,若有人不服教化,当以德化之,以理服之,循序渐进,不可急于求成。”
皇帝微微挑眉:
“若他以刀剑相向呢?”
儒家弟子答道:
“那便以礼法约束,以律法惩戒。儒家从不反对以法治国,只是反对唯法是举。”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道:
“那若朕不服教化呢?”
殿中再次陷入死寂。
那名儒家弟子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却同样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的模样,轻轻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了,退下吧。”
林岩坐在席位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
皇帝这哪里是在提问?
分明是在戏弄。
他问的那些问题,根本就不是为了寻求答案,而是为了让儒家与法家的弟子出丑。
无论是法家还是儒家,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工具罢了。
有用时,扶持一把;
无用时,一脚踢开。
这就是皇帝。
这就是大乾的天子。
殿中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
官员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姜崇古坐在法家队列之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这场儒法之争,法家已经赢了。
不是赢在道理上,而是赢在皇帝的立场上。
只要皇帝站在法家这边,儒家就算说出天花乱坠的道理,也无济于事。
周延儒依旧双目微闭,仿佛睡着了一般。
可那紧握的拳头,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忿怒与不甘。
他侍奉两朝,见证过大乾的兴盛,也见证过大乾的中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儒家对于这个王朝的意义。
可如今,皇帝却要亲手打断儒家的脊梁。
他想要站出来,想要为儒家说几句话。
可他不能。
他是首辅,是百官之首。
他若站出来,便代表着整个文官集团与皇帝对抗。
到那时,不仅救不了儒家,反而会让儒家陷入更大的危机。
他只能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傅流芳,终于站起身。
他缓缓走到殿中央,苍老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拉得很长。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傅流芳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皇帝。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陛下,老夫有一问,敢请陛下解惑。”
皇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从经筵开始到现在,傅流芳一直沉默不语,任由法家弟子嚣张跋扈,任由儒家弟子节节败退。
此刻他突然站出来,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