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京兆府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山川河流、城镇村庄、道路桥梁,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很大,几乎铺满了整个案几,边角处还标注着比例尺和图例。
林岩凑上前,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东边。
百里之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一片片区域。
先是京城东郊的村庄和农田,那些地方地势平坦,人口密集,若设阵眼,意义不大。
而且这些地方龙气稀薄,也不是理想的阵眼位置。
再往东,是几条河流的交汇处,那里水气充沛,倒是适合布置阵法。
但同样的,人口密集,过往船只众多,很难保密。
而且水脉不稳,容易遭受破坏。
一一排除。
再往东,是一片起伏的山岭。
林岩的手指停在那片山岭上。
那山岭在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山势联绵,树木茂密,有几条小路蜿蜒其中。
周围村庄稀少,人迹罕至。
“这里是什么地方?”
范葭萱的目光落在他手指所指之处,瞳孔微微一缩。
“东陵。”
林岩抬头看她。
范葭萱的声音低沉下来。
“东陵是高祖帝陵的陪陵,用来安葬妃子、皇亲国戚、有功之臣的地方。其距离主陵较远,但一直有重兵把守。”
林岩的眉头皱了起来。
帝陵。
那是运朝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仅次于太庙和社稷坛。
高祖皇帝安葬于此,国运龙脉在此也有汇聚。
帝陵的风水,直接关系到国运的兴衰。
若帝陵被污,龙脉受损,国运必然衰退。
若是阵眼设在皇陵之中,一旦启动,不仅会污秽龙脉,还会惊扰高祖英灵,动摇国本。
范葭萱的脸色也很难看。
“若真是东陵,那麻烦就大了。”
林岩抬头道:“怎么说?”
范葭萱眉头微皱:
“东陵隶属于宗正府,却由禁军驻守。要进去搜查,需要大宗正与陛下两人的批红。”
她顿了顿,看向林岩。
“我们没有实证,只是根据墨渊的感应猜测。这种证据,拿到陛下面前,根本没用。大宗正那边,更不会理会。”
林岩沉默片刻,道:
“那怎么办?”
范葭萱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她走得很快,脚步很重,显示出内心的焦虑。
林岩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她忽然停下脚步。
“去,一定要去!”
林岩看向她。
范葭萱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靖安司有调查之权,能够特事特办。”
“若是真要向上面打报告,层层审批下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不一定能批下来。”
“到时候,阵眼说不定已经启动了。”
她看向林岩,目光坚定。
“我们直接去,先斩后奏。”
林岩点了点头。
“好。”
范葭萱当即开始收图,嘱咐道:
“你回去准备一下,带些必要的东西。一个时辰后,我们在靖安司东门碰头。”
林岩点头道:“好。”
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范葭萱的声音。
“林刑狱使。”
林岩回头。
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洒在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面孔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范葭萱也眉头稍展,笑道:
“此去可能有危险,你……小心一些。”
林岩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范葭萱站在堂内,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良久,她呼喊一声,便有手下从门外进来。
“带我签令,去调东卫!”
……
寅时三刻,天微微亮之时,皇城承天门便缓缓开启。
两排甲士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戟刃在晨曦中泛着寒光,甲胄上的铜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晨钟悠悠响起。
那钟声浑厚悠远,回荡在整座京都的上空,穿透晨雾,唤醒沉睡的城池。
钟声九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头,庄严肃穆。
百官自东西两侧的阙门鱼贯而入。
朱紫色的官袍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肃穆,玉带、金鱼袋、象牙笏板,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整齐而有节奏。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御道两侧,禁军甲士每隔十步一人,手持长戟,面朝御道。
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如同一道道黑色的标尺。
周延儒走在最前列。
他年逾七旬,须发皆白,身形瘦削,却依旧挺得笔直。
一身紫色官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腰缠玉带,手持象牙笏板。
龙行虎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晨风吹起他的胡须,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处渐亮的天空。
两朝元老,四十多年的首辅。
他见过太多朝堂风云,经历过太多权力更迭。
可每一次站在这御道上,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皇权,是国运,是三百年的积淀。
身后跟着内阁的几位阁臣,以及六部尚书、侍郎。
次辅王敬轩落后半步,目光时不时扫过周延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是国丈的人。
他与这位首相明争暗斗多年,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在私下里互相攻讦。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始终无法撼动他的位置。
周延儒就像一棵老树,根深蒂固,枝叶繁茂,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王敬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再往后,便是武安侯、永宁伯等勋贵。
他们身着蟒袍,腰悬金刀,虽无实职,却地位尊崇,是开国元勋之后。
他们的步伐比文官们更加豪迈,行走间金刀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安侯的目光在四周扫过,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
他是老牌勋贵,与大宗正交好。
在他眼里,那些靠科举上来的文官,不过是治理家国的奴仆,根本比不上他们这等与国同休的勋贵。
永宁伯走在他身侧,低声道:“今日那事,准备好了?”
武安侯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最后是各寺监的官员,以及一些地方进京述职的封疆大吏。
他们品级较低,走在队伍最后,一个个神色恭谨,不敢有丝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