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莲教反贼到镇世武圣 第332节

  鬼仙峰主殿。

  茶香犹在,茶汤已凉。

  子鼠正端着茶盏,眉飞色舞地编排储子羽此刻在山下如何如坐针毡,话音未落,那苍老平和的声音便穿透峰顶云雾,悠悠传入殿中。

  “大佛寺度魔堂,慧明……”

  子鼠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脸上的笑意凝固,随即秀眉紧蹙,吐出几个字:

  “这疯和尚怎么来了?”

  说完还偷偷看了林岩一眼。

  林岩抬眸,目光从茶案移至子鼠脸上。

  他对于鼠已十分熟悉,从她微变的脸色、骤然收起的轻佻神态,便能断定——此事与自己有关。

  “有话直讲。”他语气平淡。

  子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玄枵。

  玄枵也放下了茶盏,眉宇间闪过一丝凝重。

  林岩会意,淡淡道:“师兄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子鼠这才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

  “慧明,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他还有个徒弟,法号济漳,早年修炼大佛寺某门禁忌功法走火入魔,堕入魔道,屠戮了一座城。”

  “后来慧明亲自将其擒回,以大佛法强行净化魔性,据说为此损耗了三十年苦修。”

  她顿了顿:

  “济漳修为不减反增,如今已是通玄境。而慧明本人——他乃是真身境。”

  她望向林岩,眼神复杂:

  “他另一个徒弟,法号济渡,之前死于云梦州大陵县。据说是被五神教赤教主所杀。”

  济渡。

  林岩眸光微凝。

  他终于明白子鼠方才为何看他。

  “他若是来寻仇的,”子鼠斟酌着词句,“恐怕不会听你解释济渡究竟死于谁手。”

  林岩没有接话。

  他确实无法解释。

  济渡死在赤教主手中,这是事实。

  但是济渡却也是因为他们师徒而死,这也是事实。

  玄枵忽然开口道:“也未必是来寻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服,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没准是大佛寺派来参加大典,度魔堂首座,身份也够。”

  他迈步向外走去:“我去会会他。”

  林岩沉默片刻,也起身跟了上去。

  子鼠眼睛一亮,正要跟上,却被林岩淡淡扫了一眼:“你别去了。”

  “为何?”

  “大佛寺度魔堂,以镇魔降魔为业。”林岩的语气没有起伏,“他们对于气息极为敏感,万一发现了你的身份。”

  子鼠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悻悻坐回原处:

  “好吧。那你们快去快回,有热闹记得讲给我听。”

  ……

  山门外。

  慧明双手合十,静静伫立,仿佛一尊风化千年的古石佛。

  他身后,济漳垂首默立,不言不动。

  慎思终于撑不住了。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以手撑地,大口喘息。

  汗水沿着下颌滴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他隐约听到有破空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玄枵神教主那标志性的朗笑声:

  “慧明大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怎么来得这般早?”

  老和尚的声音平和如水:“阿弥陀佛。神教主容禀,参加大典的乃是慧智师兄。贫僧此来,非为观礼。”

  玄枵笑容未变,眉头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哦?那是为何?”

  “贫僧来此,是为寻五仙教新任鬼教主,求证一事。”

  话音落下,慎思感觉到一道阴影投在自己身上。

  他艰难地抬头,便看见一道熟悉的青色道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玄枵神教主身侧。

  是师父。

  玄易道长。

  慎思喉咙发紧,干裂的嘴唇翕动了数下,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师师……父?”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这三个字出口,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骤然松动,他竟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可他还来不及生出更多情绪,便被另一个念头击中。

  师父方才,是站在玄枵神教主身侧的。

  师父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而是着一袭云纹青缎道袍,腰悬幽黑古印,周身气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而他身侧的守山弟子,方才还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

  “鬼教主。”

  慎思怔住了。

  他缓缓直起身,仰头望向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却觉得无比陌生。

  师父……什么时候成了五仙教的鬼教主?

  师父离开青华观时,只说要送慎独师兄归乡送葬。

  他从未想过,再见之时,师父已是这南疆霸主、五宗之一的教主之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觉得是在做梦。

  还是如此荒诞不羁的梦。

  ……

  山门外,风忽然停了。

  林岩没有去看慧明,没有去看济漳,甚至没有去看不远处走来的储子羽几人。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那个人攫住了。

  慎思。

  那个在大陵县青华观,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为百姓开诊治病的人。

  默默地关心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是他来到此世界,唯二对他没有目的的人,待他是真心。

  可这世道,好人就是不长命。

  林岩从未想过,慎思会以这种方式、这副模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眶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促得几乎听不见。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枯井,连昏迷中都紧锁着眉头,仿佛正承受着什么无形的重压。

  这不是赶路累的。

  这是被人逼着,用性命在赶路。

  林岩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没有说话。

  而他本体从山道另一侧掠下,衣袂带风,与九筒铁塔般的身影几乎同时落地。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走到慎思身侧,蹲下。

  “师兄。”

  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慎思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真的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那目光涣散而疲惫,落在林岩脸上时,却忽然有了些许焦距。

  他认出了他。

  “师弟……”慎思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也在啊。”

  他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眼皮便彻底沉了下去。

  “真好……”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声。

  然后,他便再无声息。

  林岩没有喊他。

  他只是沉默地将掌心按在慎思心口,体内《青木诀》运转到极致,将那蕴养多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的青木元气,毫无保留地渡入慎思体内。

  青木元气属少阳,主生发、滋养、修复。

  这门功法是他从崔家获得,品阶不算高,却是最中正平和的疗伤法门。

  他用它给自己调养过内伤,效果十分不错。

  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修的还是不够。

  不够快,不够厚,不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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