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相对开明的卧牛村,玄易多年经营,也未能彻底扭转这种“主仆”思维定势。
自己这教材,确实有些“超前”了。
“是我考虑不周。”
林岩点了点头:
“二师兄,此事容我回去再斟酌修改,删减或调整一些内容,或许以故事、寓言形式呈现,会更容易接受。”
他原本推广教材,也有私心。
白莲教能够布施传道,凝聚信仰,收割愿力与气运。
他想着这些教材,传播一些开启民智、蕴含新思想的东西,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布道传法授经?
是否也能汇聚某种“念力”或“气运”,甚至……有机会触及《弥勒下生经》中提及的下生五法?
但这终究是长远之事,急不得,需潜移默化,聚沙成塔。
就在林岩思索如何修改教材时,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
“教材不必改,就按原来的教。”
林岩与慎思回头,只见玄易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廊下,背负双手,目光悠远地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卧牛村。
“师父。”两人连忙起身。
玄易缓步走近,对慎思道:
“慎思,教材推行,遇到阻力是常事。有些观念,非一日能变。但种子既已播下,总要给它发芽的时间。”
“你且按原样教导,不必强求人人理解,只需让他们识得字,读得文,其中道理,岁月自会沉淀。”
慎思恭敬应道:“是,弟子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林岩,心中虽仍有疑惑,但不再多言,躬身告退,继续去忙庶务了。
玄易则看向林岩,示意他随自己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走向玄易那间满是书卷与药草气息的书房。
慎思扭头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看着林岩在玄易面前言谈从容,毫无拘束,而师父也常展露笑容,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开,转身投入那繁琐却充满意义的事务中去。
按照林岩的设想,教材不仅要覆盖卧牛村,未来还要尝试向大陵县乃至周边县域推广,这无疑是一项浩大工程,但他乐意为之。
书房内,玄易亲手为林岩沏了杯茶,茶香四溢。
老道长看着自己这位最小的弟子,目光深邃:
“慎虚,你编纂的那些教材,尤其是《思想品德》中的许多想法,为师细细读过。”
“有些观念,闻所未闻,却又隐隐觉得……说的很对。为师很好奇,你年纪轻轻,这些想法,从何而来?”
林岩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心知玄易智慧如海,见识广博,有些事瞒不过他,也不必全瞒。
他略一沉吟,坦然道:
“回师父,这些想法,大多源于弟子当年在码头扛活时的所见所感。见惯了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也见惯了苦力脚夫为几文钱拼死挣扎;更是见过官差衙役如狼似虎,也见过寻常百姓麻木认命。”
“弟子常想,人生于世,难道真就天命注定,贵贱不移?”
“那些挣扎求存的苦力,他们挥洒的血汗,建造了楼船码头,繁荣了市井,难道他们的价值,就真的如同草芥,只配被称作‘牛马’?”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弟子只是觉得,即便身处底层,为人也当有人的尊严,有靠双手改变命运的可能与希望。这想法或许天真,但弟子……想试一试。”
玄易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良久,才轻叹一声:
“想让所有人意识到自己是人……何其难也。”
林岩心中一紧,以为师父是要劝他放弃这种“危险”的尝试。
毕竟,那些观念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是在松动甚至否定现行秩序赖以存在的根基。
大虞王朝为何要独尊儒术?
大乾为何虽不禁佛道,却始终将儒家经典奉为科举正统、教化根本?
无非是要统一思想,确立尊卑,方便统治。
自己教材里的东西,若流传开来,被有心人解读,扣上一顶“蛊惑人心、动摇国本”的帽子,绝非不可能。
然而,玄易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林岩的意料。
“为师说的难,并非指你能否做成。”
玄易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岩,脸上露出一丝欣赏:
“而是指,当这种声音真的开始出现、传播,于你自身而言,福祸难料,并非全是好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我能看出其中有些思想,隐隐在挖大乾、乃至古来所有宗门世家的根基。”
“你以为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地方上那些深耕百年的世家,会看不出来?这还只是一本蒙学教材,若是将来,你有更多想法,编纂更多书籍呢?”
林岩心头凛然。
玄易这是在提醒他,思想的力量是双刃剑,既能汇聚人心愿力,也可能引来滔天巨祸。
“那师父的意思是……”林岩试探问道,以为玄易是让他暂时收敛,甚至停止。
谁料玄易却缓缓摇头,笑容中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此事虽艰难险阻,危机四伏,但若真能走出一条路来,其带来的好处……或许超乎你想象。”
至于这“好处”具体是什么,玄易没有明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林岩心中却是一动。
好处?
超乎想象?
但结合玄易此前透露的关于运朝、气运、牧民的真相,以及他自身进行的启民智实验……林岩隐约有了猜测。
开启民智,让百姓不再是麻木的气运生产者,而是拥有自我意识、创造力的人,是否会产生更庞大、更具活性的气运?
甚至……是否可能打破现有牧羊模式,探索出一种更高级的汇聚与运用气运的道路?
而自己传播这些思想,若能形成一定规模,是否也能从中获得某种特殊的“势”与“运”?
这或许就是玄易所说的好处,也是他默许甚至鼓励自己继续尝试的原因。
“弟子明白了。”林岩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此事弟子会谨慎为之,循序渐进,绝不冒进。”
玄易欣慰地点点头:
“你有此心,为师便放心了。去吧,修行也不可懈怠。待你无漏金身圆满,为师再传你新法!”
“是,多谢师父提点。”
林岩退出书房,心中思绪翻腾。
教材之事,玄易的态度既是支持,也是告诫。
前路漫漫,暗礁潜流无数。
其实他起初并没想过背后会有如此多的因果。
只是想单纯尝试布道而已。
“还是先顾眼前。修炼《无漏金身》第三重,突破到内息巅峰和驭物境。届时,才有足够的实力应对更多变数。”
对于玄易许诺的新法,他也有些期待。
在他看来,无漏金身比之被誉为第一行气法的行气铭都有过之无不及。
林岩径直回到自己厢房,闭门不出。
取出那枚价值万两的龙鳞锻骨大丹。
丹丸暗金,入手微沉,隐有温热之感,细密的鳞状纹路仿佛在缓缓呼吸。
林岩盘膝坐好,先服下一枚辅助温养经脉的护脉丹,待药力化开,在经脉表面形成一层柔韧的保护后,才将龙鳞锻骨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化开,而是如同一个沉睡的火种,沉入丹田。
林岩连忙运转《吞金化铁诀》进行消化。
内息如火,缓缓煅烧。
下一刻!
仿佛火山爆发!
一股难以形容的暴烈又带着锋锐之气的恐怖药力,猛地炸开。
如同万千烧红的细针,又似滚烫的熔金铁水,瞬间冲向周身。
深入每一寸皮肉、每一块骨骼、每一片筋膜。
“呃!”
饶是林岩早有准备,且体质强横远超同阶,此刻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额头青筋暴起,皮肤瞬间变得赤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狂涌,发出如同大江奔流般的轰鸣!
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
整个人好似被扔进了锻铁炉中反复捶打!
但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全力运转无漏金身,引导着这霸烈无比的药力,按照特定的路线,疯狂地冲刷、捶打、渗透肉身。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却又在药力淬炼下,隐隐泛起一丝金属光泽,变得更加致密坚硬。
筋肉纤维在撕裂与重组中不断变得更强韧,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肉身一次次被灼热气浪“烫伤”,又在药力修复下变得更为紧实。
时间在痛苦与强化中一点点流逝。
林岩如同老僧入定,任凭体内翻江倒海,我自岿然不动。
识海中的金鼎微微震动,灰香烟气袅袅,滋养着身体与神魂,让他始终保持最清晰的意志,精准掌控着淬炼进程。
不知过了多久,狂暴的药力终于开始缓缓平复。
林岩周身赤红渐渐消退,皮肤变得更为坚韧,仿佛有张无形的胎膜将他层层包裹。
气息不曾泄露分毫!
这便是无漏!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