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易缓缓解释道:
“为了最大化地汇聚、掌控这股力量,历代王朝便极力推行强干弱枝。将力量、财富、知识、乃至气运,尽可能地向中枢、向顶层集中。”
“百姓,作为最底层、最庞大的‘气运生产者’,自然成了被‘牧养’的对象。”
“他们不需要太聪明,不需要太强,只需要安稳地生产气运,然后被层层收割,输送给上层即可。”
“甚至……”玄易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了更方便地‘牧养’和收割,上位者还会有意地扶持一些‘强壮的头羊’,让他们去管理、甚至欺压普通的‘羊’。”
“这些‘头羊’,便是地方豪强、世家大族。他们依靠欺压盘剥底层,壮大自身,但他们积累的财富、力量、气运,在王朝中枢看来,也不过是暂时寄存在他们那里的‘肥肉’,随时可以找借口收回、收割。”
“崔家,便是这样一只被养肥了,然后被宰杀的‘头羊’。”
林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以前只知道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武道为尊,却从未想过,在更高的层面,整个社会的运行,亿万百姓的命运,竟是被如此冰冷而精妙地设计、操控着!
所有人,从挣扎求存的底层百姓,到称霸一方的豪强,竟然都只是“牧羊人”眼中不同层级的“羊”!
“可是,羊养得太肥,总会有那么几只,肥到让牧羊人自己也觉得棘手,不好下刀了。”玄易话锋再转。
“师父是指……五大宗门?”林岩立刻想到。
“不错。”玄易点头,“五大宗门,其实便是最早向大乾朝廷表示臣服,并愿意协助朝廷‘牧民’的顶级势力。”
“他们得到了朝廷的认可、扶持,获得了分享‘气运’的资格,借此机会不断发展壮大,如今已成了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庞然大物。”
“朝廷与五大宗之间,既有合作,也有制衡,关系复杂。这其中,还涉及了朝廷抑儒,以及扶持佛、道等势力与之相争的平衡之术,这些暂且不提。”
他显然不想深入儒释道之间的恩怨,继续沿着主线说道:
“但总有些‘羊’,不甘心永远被牧养、被收割。他们看着那些‘头羊’甚至五大宗能享受更多,便也生出野心,想自己做‘牧羊人’,哪怕只是小范围的。”
“于是,他们也开始学习‘牧羊’的手段,拉拢信众,汇聚气运,这便是……各种被视为‘邪教’的组织。白莲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林岩彻底明白了。
所谓的正邪之争,朝廷与宗门的博弈,地方豪强的兴衰……在最高层面看来,不过是不同的“牧羊”模式与“分羊”规则的冲突!
而百姓,始终是那只被争夺、被收割的“羊”!
“所以,师父您这些年经营卧牛村,教书识字,开启民智,是为了……”
林岩看向玄易,眼神复杂。
“不错。”玄易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我在做一个尝试,或者说,一个验证。”
“我发现,一味地愚民、压榨,固然能收割气运,但就像竭泽而渔,百姓困苦麻木,产生的气运不仅量少,而且质杂,充满怨气与死气。”
“相反,若开启民智,让他们活得更有希望,更有尊严,更懂得协作与创造……他们个体产生的气运,会更精纯,更旺盛!”
“汇聚起来的力量,也更为磅礴、灵动、充满生机!”
他有些激动地放下茶杯:
“圣君当年的路,或许才是对的!民智开,则民强;民强,则国强;国强,则气运昌隆,绵延不绝!这绝非简单的‘牧羊’收割可比!”
“何为运势?”
玄易自问自答:
“一举一动,决天地之气数,是为运;一言一行,定他人之死生,是为势。个人的运势渺小,但亿万人的运势汇聚,便是改天换地的洪流!”
这不就是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林岩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冷静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师父,运势……真的如此重要?重要到让朝廷、宗门、豪强、邪教都如此疯狂地争夺?”
“重要吗?”玄易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喻的意味,“我来问你,下三境修炼,靠的是什么?”
“丹药、功法、苦修、资源。”林岩回答。
“不错!那上三境呢?”玄易追问。
林岩一愣,他目前接触的最高也就是先天,对通玄的了解都来自田老、圣女、济渡等人的只言片语,对上三境更是近乎一无所知。
玄易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下三境炼精化气,夯实根基,尚可依赖外物苦功。而一旦踏入上三境,所需的便不仅仅是物质的积累。”
“需要感悟天地法则,需要凝聚自身道路,更需要……海量的气运加持!气运不足,便是天赋再高,资源再多,也难窥上三境门径!气运,是突破更高境界不可或缺的‘资粮’。”
林岩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崔家明知道会招惹诸多麻烦,也要打压新来县令,也要垄断药材生意,那是聚敛普通财富和气运。
怪不得白莲教要传教布道,那是收集信仰愿力与底层气运。
怪不得朝廷要“牧民”,那是最大化地收割整个国家的庞大气运!
所有势力的根本目的之一,都是为了争夺这修炼路上至关重要的“气运”!
气运就是百姓身上产出的“羊毛”。
牧羊人制定规则,收割大部分羊毛。
地方豪强是牧羊人指定的“头羊”,负责管理羊群并分得部分羊毛。
五大宗是强大到可以和牧羊人讨价还价的“超级肥羊”。
而邪教则是不服管教、想自己偷着剪羊毛甚至想当牧羊人的“叛逆之羊”。
而玄易……他似乎想走另一条路,不是简单地“剪羊毛”,而是想办法让“羊”长得更好、产毛更多更优质,甚至……让“羊”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羊”。
“现在,你明白县令周文若今日为何而来了吗?”
玄易看着林岩,目光深邃。
想了想周文若上任以来对崔家的设计,林岩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他是来……收割我们青华观的吗?”
“卧牛村在师父经营下,民心凝聚,百姓安乐,产生的气运想必比别处更精纯旺盛。”
“这在县令眼中,就是一块未经正式开采的‘优质羊毛产地’。他想要收编青华观,将这股气运纳入朝廷或者说他个人的‘牧羊’体系之中?”
玄易赞许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他看到了卧牛村的不同,看到了青华观在此地的威望与潜力。收编我们,为他所用,既能增加他的政绩与掌控力,更能将这里产出的气运,名正言顺地纳入他的掌控,成为他将来往上攀爬的资本之一。”
“这就是他口中‘于公于私,于县于民,皆是善举’的真相。”
“于公,替朝廷收拢地方势力;于私,为自己增添气运筹码;于县,更加方便管理;于民……呵,在他看来,不过是这些羊长得好,还够听话。”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看向林岩,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那么,换作是你,你会同意吗?”
第139章 出手狠辣,故人
林岩默然良久。
玄易的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前世今生许多困惑的锁。
统治者真的不知道民富则国强吗?
他们当然知道。
但那“国”,是他们眼中的“私器”,而“民富”可能带来的思想觉醒、力量分散,却是对“私器”掌控的潜在威胁。
于是,剥削与压制,就成了比“民富国强”更“稳妥”的选择。
对错,在权力与利益的铁则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前世历史中,那些试图保家卫国的义士,不也常被腐朽的统治者视为心腹之患吗?
慈禧对义和团的态度,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若自己身处阶级之上,手握大权,能否抵住作威作福的诱惑?
林岩不敢打包票,人性中的自私与贪婪,是深植于血脉的劣根。
正因如此,那些能超越阶级局限、心怀天下苍生的伟人,其品格才显得格外璀璨与崇高。
而现在,有人想摘他辛苦参与培育、甚至视作未来根基的“果子”,哪怕这果子还只是幼苗,他心中也本能地生出强烈的抗拒。
他一个小小的内息境武者,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尚在挣扎求存,都敢为了自己的生存空间和未来利益去斗、去争,更何况是玄易这等深不可测的人物?
他能在济渡那样的通玄高手手下救走自己,其本身实力与胆魄,又岂会甘于被一个小小的县令收编、摘取成果?
“我知道你的答案了。”
玄易看着林岩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凝重气氛。
“明知那县衙里可能坐着济渡那等通玄境的强者,你依旧敢为了自身去斗,去拼那一线生机!老夫看上的,就是你骨子里这股不肯认命、敢与天争的劲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让山间清冷的夜风吹入房中,声音铿锵有力: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瞻前顾后,岂是求道者所为?我们青华观,我们卧牛村,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吗?大不了,再换一处山头,从头来过!但若成了……”
玄易没有说完,但眼中的神采已说明一切。
有了玄易这番近乎明示的支持与鼓励,林岩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熊熊燃烧的斗志与底气。
卧牛村,乃至未来的坊市,何尝不能成为他林岩的“试验田”?
他见识过前世那个科技昌明、民智大开时代的繁华与活力,虽然此世规则不同,但一些核心理念是相通的。
若有能力,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身边的百姓沉沦于麻木与困苦,成为他人随意收割的“羊毛”?
回到自己房间,林岩并未因心潮澎湃而荒废修炼。
相反,因为念头通达,明确了目标与道路,心境反而更加沉静专注。
他服下丹药,运转功法,气血在体内奔腾如龙,朝着炼髓圆满稳步推进。
而炼神修炼,更是效果显著。
识海中,泰山虚影在镇压“傲慢之魔”的同时,似乎也承载了他愈发坚定的意志,变得更加凝实巍峨。
那三尺二寸的灰香缓缓燃烧,滋养神魂,加速感悟。
林岩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然触摸到了显形圆满的那层无形壁垒,距离突破,或许就在这几日之内。
实力,始终是应对一切挑战的根本。
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林岩没有立刻下山。
他走到大师兄慎独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门无声打开,慎独那不苟言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不等林岩开口,他便言简意赅地说道:“我与你走。”
显然,玄易早已交代过。
林岩心中一暖,有这位至少是先天境、实力深不可测的大师兄同行,他心中底气更足。
虽说真要直面周文若、济渡那等层次的存在,他们依旧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