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脖颈处突然传来一丝冰寒,才让他回过神来,抬头望天,却见不知何时,天空竟已经乌云密布。
好像要下雨了。
林文海突然觉得有点冷,周围的百姓们似乎也有相同的感觉,原本鼎沸的人声第二次变得寂静起来。
囚车继续行驶。
此前囚车沿途所过,人群都会让开道路,然而这一次,却有一道身影逆着人群,站在了囚车的前方。
“什么人?”
林文海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伸手按上刀柄,看向走出人群的俊朗青年,却没有第一时间喊打喊杀。
原因很简单——此人虽然身穿便装,但气宇轩昂,身材高大,绝对是练过武的,而且面无菜色,显然不是黔首,既然如此,八成是路过的江湖游侠,身怀武功,没必要因为一个死囚与之交恶。
先问问来历身份再说。
想到这里,林文海再度开口,拱手道:“这位少侠,不知是哪一方门派的才俊?我等正在执行公务.....”
林文海自问措辞很是合理。
然而让他脸色有些难看的是对方毫无回答他的意思,反而越过他,将目光放在了囚车里的刘烨身上。
与此同时,刘烨也愣住了,随后激动的全身都在颤抖,只因眼前的青年是那么熟悉,仿佛是从他记忆里走出来的一般,让他一度觉得是走马灯,直到睁眼闭眼数次后,才确认了这并不是幻觉。
可下一秒,他就疯狂地摇起了头,沙哑的声音中含着血:
“走!快走!”
他不知道对方当日是怎么从那必死的绝境中活下来的,可既然好不容易活下来了,岂能再白白送命?
可喊完后,刘烨又后悔了。
他想改口让青年快救自己出去,大家一起逃,可理智告诉他带着自己这么一个累赘是不可能逃远的。
届时只会一起死。
与其那样,不如就死自己一个。
毕竟落到这个地步是自己咎由自取,他已经救过自己一次了。
想到这里,刘烨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干脆低下头,躲开了青年的视线,不敢再看,生怕动摇了决心。
“滴答,滴答。”
不知从何时起,天空已经下起了朦胧细雨。
雨水砸落在地上,让空气中的寒意愈发彻骨,而下一秒,青年终于说出了走出人群以来的第一句话:
“刘爷放心,不用躲。”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刘烨茫然地抬起头,仿佛回到了数个月前的过去,那一个让他印象极深的雨夜。
当时,自己正在追捕白莲教的贼子,结果得知青年也卷入了那场雨夜乱战中,本以为对方死定了,可等他赶到现场时,却只看到了贼子一分为二的尸体,还有站在雨幕之中对自己轻笑的青年。
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这一刻,回忆中的景象和现实重叠在了一起,刘烨双眼圆睁,入目所见却只剩下了刀锋映彻的霜白。
“今晚雨大,正好洗刀。”
第四十七章 大军进城!
林文海的第一反应,是不屑。
诚然,他有些忌惮对方的身份,不过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对方并没有内劲,和自己一样都是外功武者。
就这,也敢动手?
现在的江湖门派,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还是说最近几年的反王太多,让许多人都忘了朝廷的实力?
想到这里,林文海当即也要拔刀出鞘,给眼前这个游侠一个教训,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勾勒自己的出招动作,比如要怎么做才能做到敲山震虎,事后应该说点什么——然后他的思考就停止了。
“噗通!”
圆滚滚的头颅和雨水一同落在地上,冲天而起的血柱染红了周围的雨幕,带着刺鼻的腥气扩散开来。
霎时间,周围的民众纷纷惊骇地退开。
囚车另一边,同样负责押送囚车的捕快刘福观更是完全愣住了,直到几滴鲜血落在脸上才回过神来。
一刀!?
他甚至都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刀的,眼睛一闭一睁,和他不相上下的林文海就变成了一具无头死尸。
内劲武师?
不,不可能,如果对方是内劲武师,那根本不需要拔刀,与其说是内劲,不如说是纯粹的肉身蛮力。
“疯了,疯了....”
电光火石间,刘福观就已经理清了思绪:‘这个疯子应该是来劫囚车的,他要救人,我不能拦着他.....’
想到这里,他飞速跳下囚车,让开了身位,毕竟他出自城中大户,世代良民,性命金贵着呢,岂能因为一介死囚,就平白无故地死在一个愣头青手中,先保住性命,事后再上报县衙通缉此人。
然而就在这时。
黑压压的乌云下却有一枚穿云箭逆着雨幕,拖拽着火光拔地而起,最后在半空中炸出一团斑斓光彩。
发生什么事了?
此后不过片刻功夫,龙兴县城内城外,无论是黔首还是良民,都清楚感觉到了由远及近的大地震动。
所有人都出于某种冥冥中的直觉,下意识四处张望起来,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难以形容的压抑。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压抑的源头。
在地平线的远端,朦胧的雨幕下,突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丝线——随着时间流逝,它渐渐变成条带。
紧接着,条带分裂,化作了密密麻麻的身影。
他们如洪水决堤般汹涌而来,铺满了大半个原野,他们的脚步整齐划一,身上的玄甲与天地共一色。
“轰隆隆!”
震动声越来越强烈,就连天上的乌云都适时地闪过霹雳,奏响雷鸣,仿佛也在为这场行军擂鼓助威。
“......跑啊!”
终于,有一位民众反应了过来,当即如被火少了屁股的猴子般,抛下人群,火急火燎地逃散向四方。
这一逃,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民众全部都奔逃起来,原本聚集而来,想要看热闹的黔首更是作鸟兽散,现场完全陷入了混乱。
然而由远及近的军队却没有因此出现丝毫动摇,而是继续有条不紊地展开军阵,所有兵士同气连枝,在磅礴的雨幕下仿佛化身为一头荒蛮凶兽,正对着龙兴县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其一口吞没。
“大人,请下命令吧。”
就在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了一道身影,却是披坚执锐正装以待的吴新泰,神色严肃的仿佛一尊雕像。
刘福观一眼就认出了他。
毕竟作为【玄甲营】的都统,吴新泰在如今的龙兴县衙不说鲜为人知吧,至少也可以说家喻户晓了。
“【玄甲营】的人竟然敢杀县衙捕快!?”或许是因为刚刚目睹同僚身死的恐惧,刘福观的语调猛然拉高了八度,变得尖锐起来:“军营插手县城事务,甚至还见了血,你们难道想要造反么!”
此言一出,刘福观自己都硬气了起来。
因为道理在县衙这边。
无论如何,身为县衙捕快的林文海已经死了,动手者和【玄甲营】有关,这是不可磨灭的事实证据。
这种情况下,【玄甲营】毫无疑问具备谋反嫌疑,失控可能,自己向他们问罪可谓是合情合理......而且他可是知道的,知县大人已经头疼【玄甲营】很长时间了,一直都在思考应该怎么处理。
如今自己帮他抓住了对方的把柄,无疑是大功一件。
至于得罪【玄甲营】,甚至是军队的问题.....开玩笑,大家又不在一个系统里,就算得罪了又能如何?
想到这里,刘福观的心思彻底活络开。
看着吴新泰,他飞速推演着对方可能会做的辩解,以及他该如何反驳,站在道德高地对其指指点点。
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
“.....造反?”
只见吴新泰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大笑一声,紧接着先是看了一眼刘福观,又看向站在他身旁的王平。
轰隆!
下一秒,就见吴新泰大手一扬,磅礴内劲呼啸,当场就砸在了刘福观的胸口,将人打得横飞了出去。
之前没军令,你说我造反,我不挑你的理,如今我奉军令而行,你说我什么?
造反?现在是平叛!
.............
龙兴县,县衙大院。
徐秉正端坐在大堂内,却并没有坐在主座上,而是颇为恭敬地对着另一位身穿士服的中年文人敬茶。
中年文人接过茶杯,刚饮了一口就眉头大皱,随后转头就取来钵盆,将茶水吐了进去,而后摇头道:“这茶用的虽然是上好茶叶,茶具勉强看得过去,但煮的人手艺不行,用的火候不够精微。”
“白瞎了如此上等的茶叶。”
说到最后,中年文人脸上的厌恶之色已经不加掩饰:“坏了我一壶好茶,师弟,你这茶师不能留了。”
“李师兄所言甚是。”
徐秉正赶忙点头,随后叹息道:“穷山恶水本就难出真正的大师,手艺不精也正常,让师兄见笑了。”
中年文人这才点头:“师弟你虽然有了国子监的出身,但毕竟是长乐郡的士子,此地在蜀中,远离中原之地,少了世家大族的熏陶,底蕴还是浅了点,比如这茶,养身待客其实都是重中之重。”
“这样,等你我完结了此事。”
“来日回国子监向恩师复命,我送你几位煮茶大师,给你充充门面,也省得再如今日这般丢了面子。”
“那就多谢师兄了。”
徐秉正一脸感激,随后感慨道:“没想到恩师非但没有怪罪,还将师兄您派了过来,秉正没齿难忘。”
言罢,徐秉正又看向中年文人,双目微阖,冥冥中仿佛看到了一支挥毫笔墨,描绘山河的白毫宣笔。
兵器谱第一百零四位,【山河笔】李奕然。
虽然同样名列兵器谱,但是第三百四十二和第一百零四可不是一个档次的,实力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对此,天下也早有公论。
各家门派的泰山北斗,甚至还有武道宗师出言点评,从兵器谱三百六十位高手中又分出了三个榜单。
前一百零八位是人榜,前三十六位是地榜,前五位则是天榜。
每一个榜单的跨越,都象征着武者实力的爆发性增长,为首的五位天榜武师更是被称之为天下五绝。
要知道,武者能从天下武师里脱颖而出,名列兵器谱就已经堪称人中龙凤了,而能够从数百位人中龙凤中更进一步,位列三榜之上,就更是天之骄子,哪怕只是排名末位,也绝非寻常人可比。
其中不仅有实力之差,更有身份地位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