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袍男子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意味深长:“原料方面萧家自理,姚族长这边只需要负责熬炼就好。”
姚崇山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
“萧先生能否透露一句,”姚崇山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神都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萧筝轻叹:“神都将有大变。萧家也只是早做准备。”
姚崇山若有所思,最终还是应下:“有一句话在下得说在前头,天元丹虽能增进本源、提升修为,可并不是没有代价,一是业力缠身,二是长期服用会逐渐侵蚀心性。这一点,希望萧兄能转告贵族长。”
萧筝笑道:“多谢提醒,不过萧家既然开口,自然已经权衡过其中的得失了。”
话至如此,姚崇山也没有再多劝。
他站起身,笑道:“萧兄若有兴趣,可随我去炼丹房看看。”
“哦?”萧筝目露异彩,“这萧某还真有几分兴致。”
两人起身,走出内厅,穿过几条回廊,来到后院一座假山前。
姚崇山在假山上的一块石头上轻轻一按,假山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石阶。
这条石阶比白龙关更宽、更规整,两侧的石壁打磨得十分光滑,每隔数步嵌着一盏铜灯,火光将整条石阶照得如同白昼。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铁锈味便越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某种汁液在高温下蒸腾后留下的余韵。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赫然刻着一座防护阵法。
萧筝赞道:“此地防守严密,怕是飞虫都飞不进来。”
“萧兄过誉了。不过这大阵我姚家确实下了一番心血,若是在外面,即使外景强者也没法在短时间内强攻入其中。”姚崇山自得道。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铜符,贴在门中央的凹槽中。
铁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随即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热气与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掩盖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这就是姚家的丹房?”
萧筝一步迈入其中,好奇望去,只见地下大殿中密密麻麻排列着五座几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熊熊燃烧,映得整个大厅通红一片。
十数个姚家子弟正忙碌地穿梭其间,添柴、控火、加料,动作熟练。
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座丹炉旁边,都拴着几个双目空洞,如同行尸走肉的人。
每当打开炼丹炉的炉盖,就会有人被强行拖过去,割开手腕,将鲜血滴入丹炉之中。
鲜血落入下方,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阵阵血色烟雾。
“那是用来炼制丹药的‘血引’。”姚崇山笑着介绍道,“这些都是堕仙的血脉传承,虽然传到此世,血脉已经稀薄到不可见,但依旧比常人鲜血强上不少。”
萧筝十分赞同道:“不错,仙神血脉自是不同凡响!”
“姚兄,我听闻天元丹的炼制与寻常丹药不同,过程极为繁复?”
姚崇山颔首道:“天元丹的处理极为复杂,关键步骤一直掌握在浮丘山手中,我们这里只是负责处理。”
萧筝意味深长道:“姚兄难道就没有私下尝试过?”
姚崇山笑道:“不瞒萧兄,这些年我们姚家早已摸索出了核心步骤。你眼前看到的这几座丹炉,就是我们姚家自己的丹炉。”
他抬手示意下方的族中子弟打开炉盖。
炉盖缓缓升起,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丹药香扑面而来。
两人站在高处,俯瞰下去,能看到炉内黑色的药液翻滚沸腾,隐约可见一具纤细的身影在药液中沉浮,似乎正在被药液一点点融化。
“这就是最近送来的瑶池血脉,还需三十四天就能丹成。”姚崇山语气带着惋惜道,“只可惜,我们目前炼制出的天元丹,纯度比不上浮丘山提供的,疑似还缺少了一步。”
“瑶池血脉?”萧筝好奇道。
姚崇山点头:“一位瑶池的女仙,传说中那位西王母的麾下,这是当年浮丘山调查出来的。”
萧筝若有所思,笑道:“等萧家将‘原料’送来,姚家正好可以摸索出最后一步。”
姚崇山大笑,这也是他应下萧家“订单”的意思。
单纯以姚家之力,要想不被外界发现,搜寻足以炼制天元丹的原料,速度其实很慢,这不是随便路上找个人就行的。
毕竟天才也不是无尽,需要挖掘,更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消失。
为此,姚家这些年还在暗中扶持了几支流寇马匪。
两人交谈正欢时,一道身影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丹房入口处的台阶顶端。
姚崇山下意识侧头望去。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他有些愕然道:“青岩族老,您怎么出关了?”
来人须发皆白,面貌停留在中年时期,周身气息沉凝如渊。
正是姚家的外景族老,姚青岩。
姚家光是自家就有五位外景,这还不算附属势力,以及他们招揽、培养的外景高手。
不过姚家同样家大业大,许多重要的地方都需要外景坐镇,常年留在族中的只有两位。
前几日还有一位前往浮丘山访友,顺便看看山中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所以族中如今就只剩姚青岩。
而在这东荒,他们也不担心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触他们姚家的虎须。
可此刻……
姚青岩站在石阶顶端,神色肃杀,目光越过两人,锐利地盯着丹房深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族中来客人了,你都不知道?”
他的嗓音冷冷响起,带着沉怒之意。
姚崇山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顺着青岩族老的视线望去——
丹房深处,靠近最右侧那座丹炉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道身影。
丹房中的姚家丹童们依旧在忙碌地添柴、控火,竟无人察觉这道身影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那些被拴在炉边的“血引”也依旧双目空洞地低着头,没有抬头望一眼。
那人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将眼下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慢慢抬头,目光淡漠望来,没来由令姚崇山与萧筝脖子里冒寒气。
姚崇山的手在袖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认出了那张脸。
虽然在画像上见过许多次,但此刻当面,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还是让他的心脏沉了半拍。
“你是鱼吞舟?!”
有族老在身侧,姚崇山强自镇定,神色冷硬,低喝道,
“鱼吞舟,你擅闯我姚家禁地,窥探我姚家机密,真当自己已经无敌于天下了吗?”
一边的萧筝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心中不安。
他确实是受家族命令,来此寻求姚家帮助,确认鱼吞舟所在,但他没想过自己和此子对上!
哪怕身边就有姚家的外景强者,可他依旧感到不安。
尤其是此子身后疑似站着某位“大神”!
“你就是鱼吞舟?”姚青岩目光没有移开半分,眯眼道,“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年纪轻轻,不仅登临地榜,连隐匿气息的本事,都这般出神入化。若不是老夫修为略胜一筹,恐怕也被你瞒过去了。”
他话语一顿,语气转柔,缓缓道:“此间怕是有什么误会,鱼少侠若是不嫌弃,老夫亲自招待,去上面说个清楚,如何?”
姚崇山瞬间反应过来,这丹房乃是他们姚家重地,决然不可在此爆发外景间的冲突!
他快速接话道:“不错!鱼少侠,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日若就此离去,姚家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鱼吞舟没有理会他们任何一人,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所有服用天元丹,并且生效者,都已死绝。
就连这些豢养的“丹引”,也经过了姚家的特殊处理,再无神智,防止突然觉醒,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除了姚家人以外,这里没有完整的活人了。
大殿中的炉火熊熊燃烧,似染着血色的火光映在年轻人的侧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出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他自语道:“这天下,怎么有这么多该杀的猪狗不如之辈?”
听到这声,姚崇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心中惊怒交加,却又强行压下,生怕激怒鱼吞舟,在此乱来。
姚青岩眉头紧皱,此子到底达到了什么层次,连族中布下的警示大阵都没能提前预警,让他潜入了此地。
就在这时,鱼吞舟抬起右手,不疾不徐。
萧筝的面色惨白。
姚青岩瞳孔骤缩。
姚崇山怒目圆睁道:“你敢!”
下一刻,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自鱼吞舟指尖亮起。
那道光芒并不炽烈,甚至算不上明亮,但它出现的瞬间,整座丹房的光线都像被它吞噬殆尽。
骤然的黑暗与变故,让本想阻拦的姚青岩驻足。
前方黑与白纠缠着旋升,如同日月在方寸之间碰撞交融,每一次交缠都让周围的虚空碎裂开细密的裂纹。
太阳之气与太阴之气在这一刻彻底融合,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却沉重得难以形容的……混沌。
鱼吞舟轻轻一推。
没有爆炸。
没有巨响。
甚至没有火焰。
整座丹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心握住,然后向内塌缩。
丹炉、石台、铁架、那些被拴在炉边的行尸走肉、那些正在添柴的姚家子弟……
所有的轮廓都在同一瞬间塌缩向中心,扭曲、破碎,化为飞灰。
姚青岩面色大变,抓住还在怒吼的姚崇山与萧筝急速撤离,退到了半空中。
他们俯瞰下去,姚府中段的地面像被挖空了一般,大片土地与建筑向内塌陷、消失,最终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巨坑。
其中的丹炉,波及到的萧家子弟,建筑群……都为那些早已没了生命、神智的“原料”、“丹引”陪葬,一同湮灭在了混沌无极中。
下方只剩下一道青衫身影。
他站在那片塌陷的深坑中心,慢慢抬起头。
风从塌陷处涌上来,带着灼热与尘土的气味,吹动他的衣袂与发梢。
这一击无声无息,以至于姚家中心出现了纵向超过百米的深坑,却依旧没有惊动外面的人。
上方的三人悬浮在半空中,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巨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