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鱼吞舟,莫不是为其报仇?
想到这,杨彻似乎猜到了真相,却是怔然片刻,轻声一叹。
他出身贫寒,却能身登龙虎榜前十,除了自身天赋外,便是商会的扶持。
但商会的扶持并非没有价码,故而他很难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如鱼吞舟这般……
很快,杨彻摇了摇头。
……
风吹过长街,扬起的尘灰散去,露出了内里真容。
但除了鱼吞舟与金墨渊外,四周之人,都被金墨渊清场。
金墨渊站在长街尽头,一动不动,夜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金雄飞的尸体——那个他亲手教出的半个弟子,也曾寄予厚望的后辈,此刻已然躺在了血泊里,胸口碗大一个洞,怒目圆睁,就像死不瞑目般。
金墨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深。
“鱼贤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金墨渊开口,声音很平静。
而在鱼吞舟眼中,此刻金墨渊的身影仿佛充塞了整个天地!
从他身上逸散而出的气息沉重地化为了一座真正的山峰,压在这条街上,压得虚空崩塌,脚下长街一边裂开,一边沉降!
气势如山在这一刻具象化!
这座巍峨而雄壮的山峰,既压在鱼吞舟身上,让他无法躲避,又压在他的心头。
纵然鱼吞舟已然踏入清净地,依旧难以躲避,元神心念都被压制。
这就是外景之威!
不仅是真正的天人合一,更是元神化灵相,单是元神方面的运用,就不是任何神通能比。
而他的这位金师叔,还非是普通的外景。
“师叔,代价这东西,不该只让好人来付。”
鱼吞舟轻声道,
“既然之前金雄飞和金邵烟的诸般恶行,金家都没有管,现在金雄飞因其父子恶行而死,金家难道要替他报仇?”
“不久前有人与我说,让事情结束在他的身上。可在我眼里,人命这种东西,向来是一条换一条。”
“金师叔,让这件事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金墨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雄飞是金家下任族长的候选人,他死了,你说到此为止?”
他向前迈了一步,外景境的气势不加遮掩地释放出来,整条长街猛地下沉数尺,近乎地陷!
“你知道金家身为西玄郡领袖,如果连自家族长候选人都保不住,将会掀起多大的动荡吗?”
“你跟我说到此为止?”
“鱼贤侄,你真觉得我不会杀你吗?”
鱼吞舟依旧平静道:“师叔,至少,要让那一茬人,在该有报应的时候,得到他们应得的下场。”
金墨渊深深看去:“你拿我的话来压我?”
鱼吞舟却是再次问道:“金师叔,你还是从前的你吗?”
一样的问题,却是截然不同的场合。
而这一次,他也没有等待金墨渊的答案,轻声道:
“既然师叔你如今这般在乎家族,在乎金家能否压得住西玄郡,那就更该让这件事到此结束。”
“因为今日我死,明日就会有仙剑落下,金家上下皆死绝,金家愿意与我同归于尽吗?”
金墨渊瞳孔骤缩道:“你是说……上清一脉?”
事实上鱼吞舟并不清楚上清一脉是否会为他出剑。
只是他都不清楚,那金家就更不清楚了。
“师叔,我给金家一个建议。”鱼吞舟缓缓道,“我将前往西漠,你们可以在暗中悬赏我的人头。任何明面上的追杀,只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金墨渊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目色似有疲惫:“鱼贤侄,你出手前,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我的存在吗?”
鱼吞舟却是轻声道,“金师叔,你要我怎么相信,身为金家外景族老的你,会对金雄飞与金邵烟所做之事,毫无所觉?”
执金卫的情报网中,除了杏花村一事外,单是死在金邵烟手中的侍女丫鬟,就不下十人。
如果金墨渊对这些事都一无所知,那只能证明他的“无能”。
数日前,他特意去拜访这位,询问陆师与他当年的仗义之举,不仅是在寻找某个答案,同样是对这位的试探。
而试探的结果,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也意味着,答案只有两个,要么金墨渊真的一无所知,要么他早已知晓某些事情,却因某些原因没有出手,并在谈论昔日那番事迹中给了他暗示。
在这两个答案中,鱼吞舟更倾向于第二种。
故而他今日所为,未必不是金墨渊一直想做却未能做之事。
金墨渊沉默许久后,才道:“鱼贤侄,你尽快离开西玄郡吧,西玄郡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鱼吞舟抱拳道:“金师叔,晚辈告辞,日后武道有成,再来拜访。”
眼下如此收场,已经是最好结局。
“鱼贤侄。”
就在鱼吞舟转身的那一刻,金墨渊突然又喊住了他,
“你后悔吗?”
鱼吞舟未曾回身,歉意道:“给师叔添麻烦了。要说后悔,晚辈只恨实力不够,未能如师叔当年一样豪迈,拎着那采花贼冲入其师门,询问对方管不管。”
金墨渊嘴角扯了扯,没有再说什么。
鱼吞舟转身离去,脚步不疾不徐,走过下沉数尺、满目疮痍的长街,向着远方走去。
金墨渊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怔然,好似又看到了那袭青衫,眼底有黯然浮现。
一道怒喝惊雷般炸响在金墨渊耳畔:
“金墨渊!你要放任这小畜生安然离开西玄郡?此事传扬出去,我西玄金家的颜面何在?!”
一位老妇人凌空而立,怒目横眉,出现在长街之上,正是金家另一位族老,曾与金墨渊一同观看过鱼吞舟与金青水的一战。
金墨渊语气淡漠:“你聋了?鱼吞舟方才那番话,你没听见?上清一脉的剑,你来接?”
“一派胡言!”老妇人怒不可遏,“鱼吞舟何时与上清扯上关系?你也信?”
金墨渊漠然道:“这话你去地府问西海龙宫的敖烈。”
“金墨渊,这就是你招来的故交传人?”老妇人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你把他当后辈,他把你当什么了?”
“答案,和目标。”
金墨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他在我身上寻找答案,将曾经的我视为了目标。”
老妇人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身外景气势彻底压不住,如火山爆发。
她盯着金墨渊看了很久,忽然问道:
“金墨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杀雄飞?”
长街上的风停了。
金墨渊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老妇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尖锐得像刀片划过铜镜,
“你告诉他你当年的那些所谓壮举,告诉他当年你是怎么一拳打死那些该杀之人,你是不是在暗示他——雄飞也该杀?!”
金墨渊没有回答,而是慢慢抬头,轻声道:
“金庭凤,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我不喜欢你站在我的头上跟我说话。”
“以前你不听,因为那时你年龄大,境界高,可为什么你现在还敢不听?”
一座神山骤然在他身后耸立,只露一角,便凌驾在大半西玄郡之上!
神山之巅上,一头神骏异常的天鹰敛羽而立,此刻缓缓抬头,冷眼俯瞰下方的老妇人。
沉寂二十年的天鹰再度展翅,羽翼横展,竟是将整个西玄郡都笼在阴影之下。
下一刻,一道身影如流星般划过西玄郡上空,轰鸣之声响彻郡城!
步入外景百年之久的金家族老金庭凤,连一招都未曾接下,便被从长街打回了金家府邸。
金墨渊神色依旧平静,那尊横亘天际的天鹰灵相垂首,鹰眸锐利而冷漠,俯瞰过西玄郡的每一角落,每一个人。
这种漠视,就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金雄飞死了。
但金家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会迎来任何动荡。
因为他金墨渊,还在。
……
长街中。
在金墨渊的元神驱赶下,此地已空无一人。
金墨渊没有离去,而是静静看着金雄飞的尸体。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了金墨渊的背后。
此人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鞘的刀,立在这条破败的长街上,周身气息凌厉而冷硬。
他没有看金墨渊,更别提那脚下的死人。
此人赫然是曾经随同陆怀清一同前往罗浮洞天,在最后关头,率领一众大寇邪魔冲进洞天,成为武祖祭品的刘千刀。
此刻。
他看着鱼吞舟离去的方向,罕见地露出笑容道:
“怀清的眼光没有错。”
金墨渊没有接话。
刘千刀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沉默的中年人,目光如刀,冷冷道:
“这孩子有些话没说完,我来代他说——姓金的,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