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逐一作答,偶尔亲自示范,或以两指虚点某人眉心,轻声道出一两句点拨之语。
受他指点的弟子,往往露出豁然开朗的神色,而后躬身拜谢,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感激与兴奋。
然而,李景坐在后排,渐渐察觉到了一件令他有些疑惑的事情。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讲堂中扫过一圈,发现凡是起身提问的弟子,几乎清一色来自前排。
中排的弟子沉默地端坐着,神情安稳,偶尔与旁边人交换一两个眼神,却无一人起身。
至于后排——如他这般座次靠后的弟子,更是一动不动,连迟疑的姿态也没有,仿佛提问这件事,与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人人心知肚明的界限。
这其中,显然有什么他尚不了解的规矩。
正当李景面露疑色,暗自思量之际,身旁突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新来的?”
李景微微侧目。
身旁坐着一个明显心不在焉的男子,此刻正眯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略带好奇地朝他望过来,嘴角挂着一丝随和的笑,像是整个讲堂里最轻松自在的一个人。
李景略微拱手,神色如常,平静应道。
“师弟李景,今日刚入内门。”
男子闻言,脸上绽开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朝着李景这边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有意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轻声说道。
“我叫钱生,师弟你刚入内门,很多地方还不熟悉吧?”
他声音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从讲堂中徐徐扫过,最终又落回李景身上。
“比如,南山讲堂的……潜规则。”
潜规则?
李景神色微动,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位笑眯眯的钱生身上,心中暗自思量片刻,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低声开口。
“愿闻其详。”
第112章 真解
话音落下,李景从怀中取出几张银票,动作不疾不徐,悄然塞入钱生手中。
钱生坦然接过,手指轻轻捏了捏,随即极其自然地将银票收入怀中,脸上笑意更盛,眼睛弯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彻底放开了话匣子。
他压低声音,将那潜规则娓娓道来。
“南山讲堂能得到六峰师兄的亲自指导,对内门弟子而言,是十分难得的机缘。但每位师兄的时间有限,不可能对每个人都细细指点,所以讲堂内便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流传下来。”
钱生以目光指了指最前面一排,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艳羡。
“便是按照座位的顺序,依次接受师兄的指导。坐得越靠前,得到指点的机会便越多,也越充裕。”
李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前排那几名神情从容、举止自若的弟子,此刻在他眼中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心中隐隐有所领悟,随即又有一个问题顺势浮上心头。
“既然这样,那座位顺序又是如何定下的?”
“自然是按照实力排列。“钱生声音依旧压得极低,却清晰入耳。“越靠前的,便表明实力越强,不仅在讲堂中受到的指导更多,在日后的选脉大会上,进入六峰的机会也更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三月一次的月考,便是决定座次与排名的关键。考得好,座次往前挪;考得差,便要往后退让。”
“除此之外,月考名次靠前者,还能得到门内相应的奖赏,比如功法典籍,甚至是师兄的单独指点……”
李景默默听着,不时轻轻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收入心中,神色始终沉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波澜。
钱生说完这些,忽然想起什么,偏头打量了他一眼,随口问道。
“师弟,你是哪儿的人?”
李景平淡回道:“松江府,水泊县。”
钱生听了,神色倒无什么变化,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师弟,你如今应当还没有换过上乘的内练功法吧?”
李景没想到他有此一问,神色微微一顿,随即反问。
“为什么这么说?”
钱生拢了拢袖子,慢悠悠地解释道。
“内门弟子需要在听潮阁登记之后,才有资格选取内练功法。你今日方才入门,而听潮阁今日并不会对新入内门的弟子开放,自然还未来得及换功法。”
他话说到一半,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还想再多补几句。
然而话未说完,讲堂虚掩着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一道清脆的女声突兀地从门口传入,在讲堂内清晰地回荡开来。
“李景,你来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叫人无法忽视的冷静与笃定。
裴若静静地立在讲堂门口,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周身气质清冷,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剑,锋芒内敛,却令人望而生畏。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后排那个刚刚入门的身影上。
讲堂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正在给堂中弟子解惑答疑的林晓神色骤然一变,眸光迅速朝讲堂门口投过去,眼神微微收紧。
这道声音的主人,他再熟悉不过。
程照林师兄被此人所伤一事,在栖霞峰上下早已引起轩然大波,那股积怨至今仍未消散,耿耿于怀者不在少数。
林晓虽未曾亲眼目睹那场交手,然而每次听闻裴若之名,心头那一块郁结便不由自主地沉甸甸地压下来。
堂中弟子亦是瞬间变了脸色,震惊之情几乎毫无掩饰地浮于眉眼之间。
有人已经忍不住,压着嗓子惊呼出声。
“裴师姐?”
声音刚落,便有接连不断的视线开始在讲堂中四处游移寻找,暗暗打量着每一个后排弟子的面孔。
窃窃私语随之在角落里悄然流动。
“那叫李景的弟子是什么人?裴师姐为何要亲自来找他?”
“今日才入内门……裴师姐怎么连这种人都认识?”
“……莫非其中有什么渊源?”
林晓没有理会那些窃语,面色已经沉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嗓音不疾不徐,听不出明显的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裴师妹,眼下是我指导诸位师弟的时辰,若有什么事,待讲堂结束后再说不迟。”
裴若淡然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澈,却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林师兄,从未有人规定过内门弟子一定要参加讲堂。”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直接,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何况,我不认为林师兄能教好李师弟。”
这话说得不带任何修饰,没有尖刻,没有讥嘲,就是平铺直叙,一字一句,落地有声。
然而话落在林晓耳中,却如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刺入了最深处,令他眼角微微收紧,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一下。
他并未当场发作,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余光不着痕迹地在李景身上扫过一眼,随即轻笑一声,语调悠然,字字却带着暗锋。
“师妹剑法犀利,出手凌厉,无故伤我栖霞峰程师兄一事,想必师妹至今还未有个说法。”
他声音微顿,言辞之间意有所指,如同一块不大的石子投入水中,四下涟漪散开。
“没想到外出历练归来,几日不见,师妹说话的言辞,也同那剑法一样犀利了许多。”
裴若没有接他这话,甚至连眉峰都不曾轻抬,只是将目光平静地移向后排,开口道。
“师弟,跟我走吧。”
林晓脸色微沉。他上前半步,语气中多了几分硬度,像是用力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透出了棱角。
“李师弟,裴师妹剑法固然精绝,然而论及教导弟子,却未必便是最合适之人。”
他停顿一下,话语间隐隐有威胁之意流动,字字掷地有声,格外着重。
“裴师妹至今尚未入六峰,师弟你可要想清楚了。”
讲堂内一片寂静,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后排那道沉默的身影上,等着看他的抉择。
李景沉默了片刻。
不是在犹豫,只是那片刻的沉默,让他显得格外沉稳。
随即,他毫不迟疑地起身,拢袖,朝着讲堂门口大步走去,脚步平稳,神色坦然,背脊挺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林晓脸色铁青,如同压了一片乌云,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李景此举,等同于当众将他的话拂于地上,踩了个干净。
他猛地上前一步,心中一股怒火几乎冲口而出,正欲出手阻拦。
“师弟留步!”
话音未落,讲堂内的气温倏忽便下沉了几分,一股冷寒的气机毫无预兆地漫散开来,如同一柄无形的剑悬于颈侧,冷冽锋利,带着不可撼动的威压,将他牢牢锁住。
那气机无声无息,却覆盖了他周身每一处细微的动作意图,仿佛只要他敢踏出下一步,便会迎来雷霆之势、排山之击。
林晓猛地一顿。
汗毛在这一瞬间悉数竖起,背脊之间有一道寒意悄然滑过。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外出历练归来的裴若,实力远比他预想的要精深许多,甚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景走过堂前每一排弟子的目光,走到讲堂门口,走出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外头的光亮里。
讲堂内的弟子们如同被施了定身之术,半晌无人开口,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后,眼神中各自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而那几位心思活络之人,已经悄悄在心里将那个名字记了下来,打算事后差人详细打听清楚。
李景跟着裴若走出讲堂,沿着云行峰外围的石径一路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院门半掩,院内种着几株修竹,青翠挺拔,叶片在山风中轻轻摇曳,沙沙有声,透着一股清净怡人的气息。
推开院门,萍儿便喜不自胜地迎了上来,笑容明亮,显然早已在此候着,见了李景,眼角眉梢都藏不住高兴。
裴若招呼她去泡一盏清茶,而后在桌旁落座,将目光缓缓投向李景。
那目光中带着一缕锋锐的剑意,不是审视,却胜似审视,仿佛能将眼前之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片刻之后,她端起萍儿送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开口道。
“我看你如今的修为进度,距离抱元境,已然不远。”
李景拱手抱拳,神色郑重,恭敬说道。
“师姐慧眼如炬。”
裴若没有多言,从桌下的抽屉中取出一本书册,轻轻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书册封面干净素雅,上书几个端正的字——周天星辰真解。
“这是周天星辰真解,乃是周天养气决的下一阶段功法,适合抱元之境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