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若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往深处走,停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今日六局,连赢。你那个摸的路数,各峰都看清了。往后你这个路数,就是各峰都知道的了,再用,对手会有防备。”
李景点了点头,这个他知道。
“所以明天那一场,对手做了准备,你知道对手可能会怎么做。”
李景想了想,说。
“他们知道我会往里头摸,就会想办法不让我摸进去。要么是把自己的路数缩得很紧,让我没有地方走进去,要么是在我往里头走的时候,主动打散我的摸,让我摸进去以后,找不到东西。”
裴若点了一下头。
“两种都有可能。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应对。“
“想过一些,但还不够清楚。”
李景如实说。
“缩得很紧的那种,我可以换路数,不用摸,改用压制或者引带,先把对方的紧逼开,有了空档再走进去。打散我的摸的那种,麻烦一些,对方得有很强的感知才能做到,这种对手,我遇到的还不多,不太确定。”
第177章 战
裴若没有立刻回应,把眼神放到别处去,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
“你说的方向是对的。但有一种情况你没有说。”
李景等着。
“如果明天来的对手,他自己也会摸呢。”
李景沉默了一下。
这个他没有想到。
“对手也会摸,两个人都在往里头走,都在找对方的节点。这种局,不是力道的事,是谁走得更深,谁找得更准的事。”
裴若把眼神重新收回来,落在李景身上。
“今日你走的这些局,都是你往里头摸,对方没有用这个路数的。明天不一定。”
李景把这话在心里沉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如果是这种情况,你怎么办。”
李景想了一会儿,说。
“走进去,比对方更深,然后找到对方的节点,在对方找到我的节点之前,先打出来。”
裴若没有马上说对也没有说不对,只是把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是一种办法。但你想想,如果对方的底子比你深,你进去的深度,赶不上他呢。”
李景想了更久。
“那就不往里头走了。把自己的路数收紧,让对方摸不进来,同时找别的方向,用压制或者转向,从外头把他的节奏打乱,让他摸进来的那条路,走不通。”
裴若听完,点了一下头,但这个点头,不是说你说对了,而是说嗯,继续想的那种点头。
“两手都要有。”
“是。”
裴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今日你那个摸的路数,各峰看到了。但各峰看到的只是你摸的这一面。你还有别的面,他们没有看到。”
李景没有说话,听着。
“明天那一场,如果对手是做了准备来的,就别让他按准备来走。”
这一句说完,裴若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灯光在案上跳了跳,然后稳住了。
李景把裴若说的这些在心里存下来,一句一句地沉进去。
过了一会儿,裴若开口。
“今日吃过东西了没有。”
“还没有。”
裴若把手一抬,往外比了一下。
“去吃东西,然后回去把气劲理一理,早些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景站起来,行了一礼。
“是。”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裴若在后面开口。
“李景。”
他停了,回过头来。
裴若坐在灯光里,看着他,眼神是稳的,但里头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深处慢慢地燃着。
“今日做得好。”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但分量是实的。
李景没有说什么,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去了。
出了那间屋子,夜风从院子里头过来,带着山上特有的那种凉意,把白天的热气全散开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往里头压了压,让它们沉下去,不再往外翻。
然后往厨房那边走去。
剑峰的厨房里,这个时辰还留着东西,是一贯的规矩,无论什么时候回来,总是有吃的。
李景在案边坐了下来,把热的东西端过来,一口一口地吃着,不快也不慢,把今日消耗掉的那些,一点一点地补回去。
吃完,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就那样让身体慢慢地往下沉,往里头稳着。
外头的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山上的虫声在远处响着,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很深的静。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没有点灯,李景在黑暗里头走到榻边,坐下来,把腿盘起来,闭上眼睛。
然后开始理气劲。
就像裴若说的,不强逼,不拉着走,就放着,让它自己往里头沉。
今日六局,气劲消耗了很多,尤其是摸的路数,每一次往对手里头走,都是实实在在的消耗。
那种消耗不是力气,是更深处的东西,现在沉在里头,一时散不开。
但没关系,时间到了,自然会散。
他就这样坐着,把心放空,让里头的东西慢慢地动,慢慢地往下走,往稳处走。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屋子外头的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很薄的一层,贴在夜里头,几乎听不见了。
李景坐了很久,等到里头的气劲慢慢地理出了一些头绪,沉下去了一些,才慢慢地把腿放开,躺了下来。
明天还有一场。
对手是谁,用的什么路数,现在都不知道。
但不管是谁,不管用什么路数,走一步看一步,摸进去,找节点,就是这样。
他把眼睛闭上,把脑子里头还在转的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下压,往深处放,不让它们再往外翻。
然后就沉下去了。
夜是深的,静的,山上的风从窗缝里头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从脸上过去,然后散开了。
李景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李景起得很早。
山上的天亮得比山下快,光是从东边的山脊那里翻过来的,先照到山顶,再往下落。
等落到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带着暖意的那种金色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昨晚理过的气劲在里头感了感,比昨晚沉下来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回到满的状态。不过还好,今日用应当够了。
吃过早饭,他往裴若的小院走去。
裴若的小院在剑峰稍微靠后的位置,有一堵矮墙,墙上爬着一些什么,这个季节绿得很深。
李景走进去的时候,裴若已经在里头了,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什么,见李景进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坐。”
李景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
裴若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气息上停了停。
“昨晚理得怎么样。”
“沉下去了一些,比昨晚好,但还没全回来。”
裴若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够用就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山上的风从矮墙那边过来,把墙上爬着的那些叶子拨了拨,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裴若把手里的碗放下来。
“今日那一场,各峰昨晚定好了,你知道是谁来了吗。”
“还不知道,昨晚没有人来说。”
裴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不管是谁,去了就知道了。”
李景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裴若往青鳞会的方向走去。
青鳞会今日的场地跟昨日是同一处,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些青石板。
但今日的气氛,跟昨日是不一样的。
李景走进去的时候,各峰的人已经基本上都到了。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话,但李景一踏进那个院子,说话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很多人把目光往他这边移了过来。
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
跟昨日不一样。
昨日他走进来的时候,各峰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打量新人的眼神,带着一些随意,一些不太在意,觉得剑峰来的人,不过如此。
但今日不一样了,今日那些眼神里头,有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