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私下里说,李景这人深不可测,轻易不要去触那个霉头。
于是内门比往常清净了不少。
李景也乐得清静。
他在小院中盘膝而坐,周身气机沉稳绵长,缓缓运转,如同深潭无波,静而不动。
窗外竹影婆娑,日光碎成细细的金片,撒在青石地面上。
正是午后时分,院中寂然无声。
脚步声从院门处传来,轻而急。
“公子。“
奴仆候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李景听清。
“门外又有人递来了一份战书。“
李景缓缓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沉默了片刻,让体内流转的气机归于原位,这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头,走了出去。
战书被叠得四四方方,用了素净的信封装着,瞧着倒还周正。
李景接过,拆开,从头看到尾。
“回复一下,可以。“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顺手搁在廊下的石桌上。
语气平静,神色如常,仿佛不过是答应了一件寻常的小事。
这封战书,来自内门弟子许知南。
许知南在内门的名头不算响,却也绝算不上籍籍无名。
此人修为稳固,手段老辣,在内门弟子之中排得上前十的位置,寻常人遇上他,向来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有位族兄,唤作许然,是栖霞峰的核心弟子,在峰中颇受器重。
许知南的小院坐落在内门偏东处,院中种了几棵老松,风过时松针沙沙作响。
此刻许然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搁着一盏茶,神情闲适,却眸光深沉。
“信送过去了?“
许知南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送过去了,李景接没接,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族兄。
“兄长,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为何要让我去挑战李景?“
许知南语气平直,不带什么情绪,只是认真在问。
许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如今在内门,修为足够,根基也稳,缺的不过是一个名头。“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落在院中那几棵老松上。
“李景这段时日接连打败内门诸多弟子,连赵柯都栽在他手里,他在内门弟子中的声望已经到了一个高度。“
“你若是能将他打败,这名声便是你的。“
“到时候你入栖霞峰,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许知南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中松风吹过,将那几句话散得无影无踪。
奴仆出了门,将回话传了过去。
消息便是从这一刻开始扩散的。
许知南要挑战李景。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内门之中激起了远比预想中更大的波澜。
议论声潮水一般涌起。
“许知南?内门前十的许知南?“
“正是,据说战书已经送到,李景也应了。“
“这下有好戏瞧了。“
“许知南不是那些来打酱油的货,他手上那杆枪,当初在周年比试上连挑五人,无一人撑过三十招。“
“李景这回怕是要栽。“
说话的弟子们三五成群,聚在回廊下,食堂角落里,以及校场边的树荫底下,各自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
绝大多数人的神情里,写着同一种笃定。
李景,赢不了。
钱生正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两个相熟的弟子,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正吃得悠闲。
消息是从旁边桌子飘过来的。
钱生筷子停在半空中,偏过头听了两句,放下筷子,神情里浮出几分惊讶。
“许知南去挑战李景?“
他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偏头扫了一眼四周。
满堂弟子,凡是听说了消息的,无不在低声交谈,神情无外乎惊讶与看好戏两种。
钱生慢慢收回视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动。
他向来在弟子之间做些赌注的买卖,逢着大的比试,盘子开得顺,也赚了不少。
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正是要不要开盘。
他沉吟片刻,环顾四周。
几乎所有弟子的眼神里,都写着同样的判断,李景输定了。
钱生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是没见识过李景的战力,连赵柯都败了,此人绝非等闲。
可许知南同样不是好惹的主,内门前十,枪法精熟,单论硬实力,两人之间的差距委实说不准。
问题就在于,周围这些弟子,几乎没有一个看好李景。
若是盘子开了,压许知南赢的人必然多如过江之鲫。
万一李景赢了,赔出去的数目就要叫人肉痛了。
钱生拿起筷子,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旁边的弟子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吃不吃?“
“在想事情。“
钱生皱着眉头,神情纠结,最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到了出战那一天。
校场上人头攒动,比寻常热闹了不止一倍。
擂台边上里三层外三层,几乎将校场围了个严实。
人群的议论声混成一片,嗡嗡不绝于耳。
李景先到。
他站在擂台一侧,腰间挂着那把刀,神情平静,目光淡然,望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许知南随后踏上擂台。
他比李景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背后斜插着一杆长枪,枪身修长,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让人不敢轻易与之对视。
两人对视了片刻。
许知南率先开口。
“久仰。“
李景点了点头。
“动手吧。“
话音落处,许知南右手一扬,长枪脱背而出,稳稳握在掌中,枪身在空中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深吸一口气,脚步一错,步伐沉稳有力,枪势随之而动,第一招便是正面强攻,枪尖携着破空之声,直取李景咽喉,势道凌厉,毫无虚势。
李景侧身让开,右手同时按上刀柄。
刀出鞘的声音干净利落,一道冷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两人同时动了。
枪走中路,刀从侧面切入,在第一个交击点上,金铁相撞的声音炸响,震得台下前排的弟子耳膜一颤,纷纷后退半步。
许知南步伐稳健,枪法老辣,每一招都踩在节奏上,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
枪势如游龙,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猛然一压,将那股沉甸甸的劲力从枪尖贯出,轰向李景胸前。
李景以刀御枪,身法不快,却每每能在枪势最盛的节点上,精准地卸去三分力道,让那股劲力顺着刀身斜斜滑走,不正面硬接。
他的步伐始终不疾不徐,在枪影交织的缝隙里腾挪,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凭水流如何湍急,始终纹丝不动。
双方来来往往,转眼已过五十招。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默,以及沉默里藏着的那股说不清楚的茫然。
按照许多人的预计,李景早该支撑不住了。
可他还站在那里。
许知南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得出来,眼前这人始终藏着几分气力,不曾真正倾尽全力,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令他心头生出一丝异样。
他悄然调整呼吸,枪势骤然一变。
枪尖陡然一沉,改刺为砸,带着沛然的下压之力,朝李景的左肩轰了下去。
这一招瞒天过海,前势是虚,后势方是真正的杀招。
李景刀身一抬,将枪杆格在肩前,借力往旁侧一引,枪势偏了两寸,擦着肩头滑走。
可许知南早有后手,枪杆顺势一拧,枪尾如同毒蛇回头,反手横扫,直奔李景腰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