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没有松手,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压着两人,等着。
天威武馆的几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腿往前迈了半步,脸色难看,抬起手来。
李景的目光从黄觉的后颈处平平地抬起来,落在那个弟子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半步就这样僵在了那里,那弟子的手悬着没落下来,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能迈出那第二步。
怒涛武馆的几个人也缩了缩,没有一个上来的。
李景将目光在那一圈人脸上扫了一遍,声音平稳,不高。
“谁敢上前,连你们一并带回去。“
人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几个人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把头低下去,装作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那个迈出了半步的弟子也慢慢地将脚收了回来,垂下头,不再看这边。
李景这才将掌从两人后颈处松开,慢慢地直起身来。
黄觉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蹭破了一块皮,渗出了几丝血迹,嘴角也磕破了,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
眼神落在李景脸上,深处藏着一股子震惊的意味,死死地压着,不让它浮出来,但眼角的那一丝僵硬还是泄了底。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在来之前听说过这个新来的总旗,年轻,资历浅,门内根基也不深。
陈子涛托人带过话来,说这人到了清河坊这几个月,一直没有大动作,闷声压着,像是还在摸情。
修为也不算高,离突破抱元境还差着一截,靠的不过是一个旗司总旗的名头撑着门面。
他今日过来,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闹出动静,让对方来处置,若是处置不了,便是无能,往后在清河坊里说话便没有分量。
若是处置得了,顶多叫双方停手,各自让步,那也不过是个和稀泥的结果。
然而这人压根没有按着他以为的路数走。
步法的切入角度他眼睛没来得及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掌已经落在他后颈上了。
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股真元压下来,是扎扎实实的抱元境的劲道,不是抱元境以下的人能催出来的,他当时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陈子涛的情报,错了。
卢达远也从地上站起来,慢慢地拍了拍袍子,动作里带着一股刻意撑着的稳当,脸上表情控制得比黄觉要好一些,但两手微微攥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他心里头存着同样的那个疑惑,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突破的。
情报里说的是还未至抱元,他亲身挨了那一掌,那是骗不了人的,分明已经是抱元境的手笔,而且那步法的角度,他竟然连提前察觉都没能做到。
他在来的时候以为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走成了这个样子。
李景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在两人脸上各扫了一遍,平声开口。
“两位大弟子,武馆授艺,讲的是武风,讲的是规矩。”
他顿了一顿,让这两句话落稳了,再继续往下说。
“当街斗殴,惊扰商户,砸摊毁器,这是你们两家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该有的样子?”
黄觉低了低头,姿态摆得恭敬,声音也收得稳。
“总旗说的是,是我等鲁莽,冲撞了街面上的安宁,这一点确是我等之过。”
他顿了顿,随后抬起头来,脸上浮出一个带着几分讶异的神情,像是刚刚想起了什么一般,语气里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
“只是总旗或许有所误会,我与卢兄弟之间,不过是切磋交流,并非斗殴,武人之间以武论交,动手动脚,在所难免,还望总旗明鉴。”
卢达远跟着接了一句,神情与黄觉相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坦然。
“至于街面上商铺的损失,我二人也绝非有意为之,后续自当私下前往赔偿,绝不叫各家白白受了损失。”
这两句话说完,旁边那圈缩在铺子门后的掌柜和摊主,有几个眼眶当场就红了。
收着半扇门板探出头来的绸缎铺掌柜,眼皮子抖了一下,把眼泪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脸上那种哀戚的神情压了压,低下头去,把怀里抱着的门板抱得更紧了。
那个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摊主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随后更快地将碎片往怀里扒拉,像是连这几句话都不敢停下来细细地听完。
私下赔偿这四个字,这条街上哪一家的掌柜和摊主没有听说过。
武馆的大弟子说出来的私下赔偿,往往就是登门再来一遍,把剩下的几件器物再砸一回,再拎着人的衣领问清楚了,还有没有人敢往旗司跑腿告状。
李景看了那几家铺子的掌柜一眼,收回目光。
他抬起右手,掌风平平地落在黄觉脸上,力道不轻。
随后左掌亦是如此,落在卢达远脸上,两下干脆,不拖沓。
两人脸上各自添了一道红印,脖子都硬生生地被扇偏了半分。
黄觉攥了一下手,没说话。
卢达远咬了咬后槽牙,也没有动。
李景将手收回来,声音比方才更平,却更沉。
“第一,当街斗殴,惊扰街面,依律,伤人者杖二十,随行者各杖十,按人头数,一个都不少。”
他顿了顿,眼神在两人脸上停了一停。
“第二,纵容弟子横行,毁人财物,馆主连带失管之责,按律当赴旗司具结陈情,不得推诿。”
他再顿了顿。
“第三,方才二位口口声声说是切磋,却在切磋之间,将周围商铺打砸一遍,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这一条,本旗司也要查清楚。”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这三条平平地摆出来,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如同将三块石头依次放在地上,放稳,放实。
周围的人群里,天威武馆和怒涛武馆的弟子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有几个面色发白,有几个表情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样子来才合适。
一个怒涛武馆的弟子低着头,凑近旁边的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两个字。
旁边的人慢慢地偏过头,眼神在李景脸上停了一停,那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后又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缩回去,没有再说话。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音,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
大意是这新来的总旗,今日之前他们只当是个没什么能耐的摆设,今日这一出,倒是不像摆设了。
黄觉和卢达远两人,一个是天威武馆的头号弟子,一个是怒涛武馆的头号弟子,两人在清河坊里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就这样两个人,被摁在地上贴了青石板,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这几句话还没落完,李景的目光从人群里扫了过来,不是特意往哪里看,只是平平地扫了一遍。
那几个凑在一起说话的人立刻把嘴闭上了,各自把头转开,装作在看别处。
李景转过身来,看了韦观一眼。
韦观往前走了半步,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李景开口,声音不高,但说的是旁边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分量。
“随我来。”
他说完,抬步往前走,方向是天威武馆。
韦观跟上,身后跟着旗司的另外几个人,步子走得整齐,没有散乱。
黄觉和卢达远对视了一眼,随后各自跟上,脸上的神情都压得很平,但走路时那一股子硬撑着的稳当,到底还是泄了几分出来。
天威武馆和怒涛武馆各据清河坊的东西两侧,中间隔着一条斜街。
斜街往南拐便是方才那条出了事的青石街,两家武馆的位置摆得颇有些势力划分的意味。
各占一角,平日里各自为政,碰了面也是眼神过去,点头而已,少有真正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天威武馆的大门是两扇厚实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横匾,字体方正有力,门口两侧各摆着一个石狮子。
石狮子的底座已经有些年头了,缝隙里生了浅浅的一层青苔,颜色暗而沉,透出一股岁月久了的气息。
李景在门口站定,扫了一眼,没有停留,抬脚便往里走。
天盛酒楼的雅间里,三个人已经起了身。
陈子涛将袍子的下摆拢了拢,伸手端起桌上的最后一盏酒,慢慢地饮完,将空盏放回桌上,动作里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从容。
韩昂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套上,系好,手法随意,像是只是吃完了一顿寻常的饭,没有旁的意思。
丁寒将手巾在指尖拭了拭,折好,放在桌边,站起身来。
三人一同走出雅间,下了楼。
从天盛酒楼的正门走出来,门外的街道已经比方才安静了不少。
原先聚着的人群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原地张望的闲人,以及几家刚刚把门板卸下来重新开张的铺子。
韩昂走在三人中间,脚步迈得悠闲,手背在身后,眼神顺着街道往远处扫了一眼,随口开了口。
“今日那位总旗,怕是要头疼喽。”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在乎的感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趣事。
丁寒慢慢地走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低平的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笃定。
“两家大弟子演了一出,那几家商铺里的东西也砸得差不多了,他来了又能如何,叫人停手,拉开架势,到头来还不是要坐下来和稀泥。”
陈子涛在旁边听着,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带着一个温和的笑,不深也不浅,低声说了一句。
“是啊,年轻人,火气旺,但这清河坊的事,不是靠火气能压住的。”
三人走着,说着,脚步不急不慢,顺着街道朝天威武馆的方向行去。
然而三人还没走到那条斜街的拐角处,便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画面。
天威武馆的大门口站着几个人,当中有一个身形笔直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刀鞘,站在门口,背对着这边。
那年轻人的旁边站着几个旗司的人,以及一个鼻青脸肿的人。
韩昂的脚步慢了下来,眯起眼,往那边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头来。
神情里有一丝细微的东西闪过去,很快就不见了,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是他。”
三人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李景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在陈子涛脸上停了一停,随后落在韩昂和丁寒身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走近。
韩昂走到近前,打量了一眼旁边鼻青脸肿的黄觉,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收住,朝李景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沉稳的老练。
“总旗,今日这事,是犬徒莽撞,冲撞了街面上的规矩,韩某代他向总旗赔个礼。”
他说着,将手拱得更深了些,姿态摆得周全,进退都有余地。
丁寒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商量的意味。
“总旗,这不过是两家弟子之间的切磋,年轻人手里没轻没重,确有冒失之处,各家商铺的损失,我二人也承诺当面赔付,这事,能否就此揭过?”
陈子涛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脸上挂着那个惯常的温和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体谅。
“李总旗,两位馆主也表了态,愿意赔付,这事从宽处置,也在情理之中,你我都是旗司的人,凡事留一线,往后大家还要共事。”
李景听着三人说完,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脚,往天威武馆的大门里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