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行有金车相伴，交手有四灵护道，东荒同辈修士见了他，无不俯首避让。
可如今整个人被压在冰冷的山石之下，四肢无法动弹，颜面扫地，周围还围满了各方天骄，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惋惜，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打在王腾的自尊之上。
滔天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咬牙切齿，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冲上去将王羽碎尸万段。
可任凭他如何催动体内帝血，运转乱古大帝传承的无上术法，周身的岩层和大山都纹丝不动，层层厚重的力量将他的修为死死封禁，神通连半分都无法施展。
愤怒之余，深入骨髓的恐惧更是不断蔓延。
先前被困在袖中那片绝对虚空的绝望感再次涌上心头，无边无际的虚无、永无止境的徒劳奔逃，还有道心寸寸崩塌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如今又被这座诡异大山镇压，还被定下五百年的禁锢之期，五百年啊！
漫长的岁月被困在此地，不见天日，无法修行，无法与人争锋，对于一生追逐巅峰、贪恋盛名的他而言，比杀了他还要难熬
王腾挣扎扭动身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上方人影攒动，半点办法都没有。
山下，王成坤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看着被镇压的爱子，心都揪在了一起。
“所有人听令，全力出手，打破这座怪山，救出腾儿！”
一声令下，王家一众强者立刻行动起来，各式各样传承久远的秘术、神通接连爆发，一时间灵光冲天，异象纷呈，场面好不热闹。
王家身为北原顶尖荒古世家，传承自上古，手握诸多压箱底的绝学。只见数位白发长老率先出手，施展出万灵归墟术，这是借鉴乱古帝道演变而来的群攻神通，万千灵纹从虚空之中凝聚而出，化作飞禽走兽、山川精魂，层层叠叠扑向山体，轰鸣之声不绝于耳，灵纹撞击在山石表面，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紧接着，几名中年族中强者催动裂空大印，巨大的能量法印悬浮半空，印文古朴霸道，带着撕裂天地的巨力，狠狠砸向山岳。
还有人运转玄黄镇岳诀，引动大地地底的厚重地气，化作一条条土黄色巨龙，缠绕山体疯狂冲撞。
一时间，拳印翻飞，术法纵横，灵光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冲刷整座大山。
天地震动，狂风呼啸，方圆数里的地面都在不断震颤，声势浩大到了极点。
在外人看来，这般阵容，就算是一座四级秘境的神山，也能被硬生生轰成齑粉。
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任凭万千神通轮番轰击，光芒散去之后，那座由桃子幻化而来的奇峰依旧稳稳矗立，山石表面连一道浅浅的裂痕都没有出现，周身的朦胧光晕轻轻流转，便将所有攻击尽数消解于无形，仿佛方才铺天盖地的攻势，只是微风拂面一般。
一轮猛攻过后，王家众人个个气息浮动，消耗了不少神力，可山岳依旧巍然不动。
王成坤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大山，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以我王家诸多绝学合力轰击，竟然纹丝不动，一旦山岳，四极秘境就可以摧毁，此山不过看似普通，为何能硬抗如此攻势，纹丝不动？”
族中众人也是面面相觑，满心不解。
热闹的攻势落了个空，现场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时一名王家旁支长老上前一步，拱手提议：“家主，此山表面坚硬，正面强攻行不通。依老朽之见，不如咱们改变思路，不从上方硬闯，转而从地下挖掘，绕开山体的禁锢，悄悄将少主救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觉得这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正面打不动，那就打地道战，总能找到破绽。
第93章 神通是本能
当即有数名精通土行术法的修士站了出来，双手掐动印诀，施展地脉潜行术与穿山掘土法，周身笼罩土黄色灵光，一头扎入地面之下，开始奋力挖掘地道。
泥土、岩石在术法之下纷纷碎裂，地道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山底延伸。
可就在地道即将挖到王腾所处位置的瞬间，地底骤然爆发出万丈璀璨金光，如同汪洋大海一般席卷整个地下空间。金光坚韧无比，蕴含着一股至高无上的禁锢之力，挖掘地道的几名修士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整个人被狠狠弹飞出去，口吐鲜血，身受轻伤，地底的地道也被金光瞬间封堵，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挖也挖不通！”
有人惊呼出声，场面再次陷入僵局。
接连两种办法全部失效，王家众人彻底没了主意。
众人围在山脚下，眉头紧锁，低声商议起来。
“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一座普通的山！”
一名阅历深厚的长老沉声说道：“方才正面轰击、地下挖掘全都被阻拦，绝非山石本身坚硬，定然是布下了无上禁制与阵纹。破不掉这些阵纹，我们就永远没法靠近少主。”
“此言有理！”
旁人纷纷附和：“对方能随手以桃子化山，手段神鬼莫测，必然在山体内外布下了顶尖阵纹。我们现在不要急着强攻，先静下心来，仔细探查山中阵纹的脉络，找到破绽才是正途。”
王成坤此刻也冷静了几分，深知急躁无用。
为了救出王腾，当下许下重诺，声音传遍四方，让在场所有圣地天骄、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各位同道，今日我王家遇此困局，犬子被阵山镇压。但凡有人能够看破山中阵纹，出手相助救出王腾，此前我王家准备送往姬家联姻的所有奇珍异宝、天材地宝，尽数相赠，绝不食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言一出，全场瞬间再次热闹起来。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各方修士、天骄，纷纷打起了精神，一个个运转神念，小心翼翼地探查整座奇峰，试图解析其中的阵纹奥秘。
各大圣地的修士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不断交流着自己的发现与猜测。
紫府圣女身姿曼妙，立在人群外侧，美眸紧紧盯着那座奇异大山，语气里满是惊叹与不解：“真是闻所未闻的神通，一枚寻常桃子，脱手飞出便能化作万丈山岳，还附带如此强悍的禁制阵纹。纵观东荒各大圣地、上古王族，翻遍传承古籍，也找不到类似的术法，这位王羽道友的底蕴，实在太过神秘了。”
一旁的齐祸水白衣胜雪，眉眼间亦是带着浓浓的诧异，轻轻摇头说道：“我修行多年，走遍诸多秘境，见过以灵气凝物、以神变化形的神通，可那些术法幻化之物，根基浅薄，稍加轰击便会溃散。此山凝实如天然山岳，禁制更是牢不可破，寻常阵纹根本达不到这般效果。实在想不通，一枚鲜果究竟是如何演化成镇世奇峰的。”
周围其余的圣女也纷纷开口议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惊叹与疑惑。
“不光是幻化之术厉害，这山体的禁制才是最棘手的，王家那么多高手联手猛攻，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此人年纪轻轻，身上不仅有极道帝兵，还掌握着这般逆天神通与阵道手段，到底是师从何方高人？”
“之前的神通，一个衣袖就可以收王腾，如今桃化奇峰镇压五百年，一桩桩一件件，全都颠覆了我们对修行的认知，此人简直不可思议！”
人群之中，不少钻研阵道的长老、隐士也纷纷上前探查，可神念触及山体外围的金光，便会被层层弹回，根本无法深入内部，连阵纹的基础纹路都看不清楚。
这时，一名活了数千年、钻研阵道一生的老牌修士沉吟许久，缓缓开口，一语惊醒梦中人：“诸位不妨想一想，此人身怀极道帝兵，拥有大帝级别的底蕴，这山中的禁制，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古阵，而是大帝阵纹！”
“大帝阵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脸色骤变，全场瞬间安静了大半。
大帝阵纹，那是唯有大帝亲手勾勒、承载大帝道则的无上禁制，整片天地都寥寥无几。
一旦布下，准帝之下几乎无人能够强行破解，防御力恐怖到极致。
另一名见识广博的长老立刻附和：“没错，定然是大帝阵纹！也唯有大帝亲手留下的道纹，才能做到无视一众天骄、世家强者的联手攻击，才能封锁地底所有通路。王羽能执掌极道帝兵，必然参悟过大帝道则，布下大帝阵纹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下麻烦大了！”
有人低声感慨：“大帝阵纹岂是我们能够轻易破解的？没有对应的大帝传承，没有同等级别的帝兵，强行破阵只会自取其辱。”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分辨出这是哪一位大帝的道纹，摸清阵纹的运转规律，才能寻找破解之法。盲目出手，只是白白消耗自身神力。”
一时间，所有人都收起了侥幸之心，不再贸然强攻。
王家众人牵头，联合各大圣地精通阵道的能人异士，围在奇峰四周，一点点试探、推演、分析。有人运转观纹秘术，有人祭出测阵宝器，有人尝试用温和的能量触碰光晕，整个山脚下变成了一座临时的阵道研讨场。
山底的王腾听着上方众人的议论，得知镇压自己的山体布有大帝阵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拼命扭动身躯，怒吼连连，可依旧被山石死死困住。
愤怒、恐惧、不甘、绝望交织在一起，不断啃噬自己的道心。
绝对不能被镇压五百年，若是这样，自己的大帝之路就彻底断了！
这个王羽为什么这么心狠！
一时间，王腾心中充满了恨意。
万里之外的奇峰之下人声鼎沸，探究之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为破解大帝阵纹绞尽脑汁。
而姬家别院这里，王羽依旧是风轻云淡。
而姬皓月则是带着万分的震惊询问：“王羽道友，方才你那一手收纳王腾的手段实在神妙，在下心里好奇得紧，敢问这门绝学唤作何等名号？”
王羽闻言侧过身，眉眼依旧恬淡，不见半分卖弄的神色，随口答道：“此名袖里乾坤，不过它算不得什么神通。”
这话一出，姬皓月当场就愣在了原地，满脸写着费解。
姬皓月见过的秘术、功法、大道手段无数，这般能开辟一方独立虚空、困锁绝顶天骄的本事，放眼整个荒古世家、各大圣地，都能算得上压箱底的惊世神通了，结果对方轻飘飘一句“不是神通”，直接把姬皓月的认知给搅乱了。
“不是神通？”
姬皓月下意识追问：“可依在下看来，这门本事和我们姬家世代传承的虚空大道颇有几分相似。同样是驾驭虚空、开辟异境，施展起来神鬼莫测，怎么看都是顶尖的虚空类大神通才对。”
“表象上看着相近，内里却是两码事。”王羽淡淡一笑，并未过多解释繁复的道理。
姬皓月心思活络，很快反应过来，补充道：“实不相瞒，不光是我心生疑惑，族中圣主也是一样。圣主钻研虚空大道一生，一眼便看出你这手段和姬家传承路数相仿，可细节之处又天差地别，特意让我前来问问其中门道，若是道友不方便也无需说！”
这件事姬皓月也是禀报给圣主了，圣主的意思，既然你们兄妹跟他交好，就好好相处。
这个虚空神通也问问，能否跟我们姬家的虚空大道共通，这是姬家圣主的。
“无妨，这也不是什么神通！”
王羽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自在：“我再说直白些，这东西从头到尾都不是刻意修炼出来的神通，只是成道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本能而已。谈不上什么参悟苦修，更没有繁杂的口诀路数。”
“本能？”
姬皓月听得脑袋直发懵，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越想越觉得离谱。
在这片天地长大，所有人的认知都是根深蒂固的。
但凡称得上厉害的术法神通，哪一个不是磨破头皮去参悟？
宗门传承的顶级秘术，往往要闭关数十载、上百年，日夜打磨感悟。
遇上那些晦涩难明的无上道则，不少天骄甚至会四处寻访天材地宝，求来悟道茶这类奇物辅助。
比如九大天尊的九秘是最厉害的神通，这个王腾就掌控前字秘。
好不容易修成一门惊世神通，出手之时天地异象齐出，霞光万道、瑞气千条，或是星河垂落，或是万灵朝拜，声势浩大，人人都以修成绝世神通为荣。
可眼前这位倒好，一手撼动全场的本事，居然只是“本能”？
姬紫月就站在兄长身侧，见他一脸云里雾里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开口点拨：“哥哥，咱们从小到大，都把神通当成后天苦修得来的本事。可王羽的意思是，这些能力不是刻意去练、去学的，是大道圆满之后，跟着自身道体一同生出来的，就像人天生会抬手、会视物一样，简单得很。所以没什么不可说的，不会把眼睛能看当做秘密！”
是的，这就是对待神通的诧异，说白了，悟道是一个自身生命的升华，也就是本就有的能力恢复，是这个逻辑。
因为不是神通，既无什么修炼法则，也没有什么参悟的路数！
眼睛看东西，睁开眼就行了，一个睁眼哪里需要什么复杂的参悟？一个眼睛看东西的能力，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
姬皓月这些人的逻辑，神通需要参悟，需要求来的。
饶是姬皓月聪慧过人，此刻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道理听明白了，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实在没法理解这种跳出常理的路数。
这就是脑子理解不代表证悟，证悟是心里抹去一层灰尘，瞬间就透亮。
姬皓月苦笑着摇了摇头：“话是听懂了，可这观念实在太过离奇，我一时半会儿还是琢磨不透。”
说着，姬皓月话锋一转，想起了山脚下闹得沸沸扬扬的场面，问道：“对了，如今王家上下纠集了大批人手，一轮接一轮猛攻那座桃化大山，各路圣地的能人也都在一旁研究阵纹禁制，道友就打算这般置之不理吗？不用出手阻拦一二？”
“随他们折腾便是。”
王羽漫不经心地望向远方天际，仿佛万里之外的喧闹与自己毫无干系：“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没必要放在心上。”
一旁的姚曦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唏嘘：“说来也是可怜，王腾本就是心气极高之人，先是被困在绝对虚空中道心受创，如今又被大山镇压五百年，外界这么多人围着议论窥探，以他的心性，恐怕本就残破的道心，要彻底碎得七零八落了。”
姬紫月看向王羽，轻声问道：“你此番出手镇压，明面上是惩戒，实则是想给他一场机缘，对吧？只是看眼下这情形，他如今满心都是愤怒、不甘与怨恨，怕是根本领会不到其中深意。”
王羽缓缓摇头：“眼下自然是悟不透的，看他如今的状态，恐怕这一世都很难跳出执念枷锁。不过此番磨难，也算是帮他消解了不少往日积攒的业障。或许等到未来某一世，他方能真正的破开，在这个袖里乾坤的经历，便是一个永恒道种。”
“未来某一世？”
姬皓月耳朵一动，当即抓住了话里的关键，眉头紧紧皱起：“道友此言我就更糊涂了，王腾这一世死了便是彻底落幕了。就算真有来世，可是记忆全无、形貌皆变，那还是如今的王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