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头就算……”
连敬业咳嗽两声,话语被浪潮淹没。
呼延世经一呼百应,无数人面色赤红,激发气血。
上百人齐齐咆哮,桌椅晃动,肃杀弥漫,汇成的澎湃声浪震得茶水涟漪不断。
二楼帮众纷纷跳下,与一楼帮众汇合,朝梁渠围拢过来。
杀意如潮。
卢新庆慌忙从地上站起,龟缩在梁渠身后,避开众人视线。
“不是玩笑。”
程崇淡淡一声,众人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浩瀚声浪戛然而止。
噗通。
卢新庆再度跪地。
呼延世经,连敬业等帮中高层心头猛沉。
不是玩笑?
程崇并拢三根长香,放在烛火上引燃,分开后,规规矩矩地插入香炉,拜上三拜。
待其转身,众人终于看清程崇干了什么。
原先供奉老沙河帮一代帮主的正龛牌位早被拿下,换上了一个大家从未听说过的名字。
程英剑。
程英剑是谁?
连敬业觉得名字分外耳熟,半晌方才想起沙河帮中确有一个年轻人叫英剑。
不过不叫程英剑,是叫郑英剑。
大帮主郑天河的儿子,年不过二十有三,天资不凡,为人仗义,即便作为对手势力依然是一个值得称佩的人,但他早已死在先前河泊所的大清洗当中。
郑天河,郑英剑。
程崇,程英剑。
大帮主仅有一独子,三帮主膝下无子……
连敬业瞳孔猛缩,心头一万匹骏马奔腾而过。
呼延世经面色惨白。
梁渠见到几个帮中高层脸色变化不断,猜到那个崭新牌位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却碍于信息不全,不知道详细内容。
莫非掘堤的真是程崇?
剧本不对啊!
自己只是来借个船,怎么突然揪出了幕后黑手?
倘若毁堤者真是程崇,自己岂不是一天时间内,把徐岳龙布置的任务给做的七七八八了?
程崇面对众人惊诧毫不在乎,自顾自地坐到牌匾下第三把交椅上。
交椅扶手上蒙着一层油亮皮壳,反射冉冉烛光。
那是程崇以前坐的最久,也是最舒服的位置,现今坐下,又想起当年。
“敬业,世经,你们二人向来机敏,已经猜到了吧?”
连敬业和呼延世经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惶恐。
连敬业硬着头皮上前确认:“少帮主……是帮主您的儿子?”
程崇点头。
少帮主是帮主的儿子?
卢新庆一怔。
“不好意思。”梁渠出言打断,“少帮主是帮主儿子,不正常吗?”
程崇望向连敬业。
连敬业擦擦额汗,低声道:“少帮主是以前的少帮主,帮主,是现在的帮主……”
梁渠捋了一捋,心头狂震。
沙河帮大帮主的儿子,实际上是三帮主的?
这是什么离谱关系?
望那案上牌位,死了?
“丘公堤……”呼延世经依旧难以置信,“真是帮主手笔?”
“郑天河那个天阉如何,与我皆无所谓,但我只有英剑一个儿子。”程崇语气淡淡,“他死了。”
“死了,死了……”连敬业眼前一黑,两只手不断颤抖,“那又为何要毁堤啊!帮主,那是丘公堤啊!”
丘公堤一毁,尤其是暴雨时节,那何止是让万人死亡,何其大的罪责,一个人的脑袋绝对不够平息愤怒!
程崇此举,无异于在所有人不知情的状况下,把整个沙河帮拖下水!
一时间众人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哪还有半分义愤填膺的模样。
心思较快的高层已经把目光投向梁渠,思索眼下倒戈能不能争取从轻发落,宽大处理?
程崇于高处俯瞰,百人百相尽收眼底,悠悠然道。
“我今年五十有六,称得上是春秋鼎盛,但和世家公子相比,恐终生无有复仇希望。
毁堤,是我唯一能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办法。”
连敬业,呼延世经呼吸停滞。
河泊所为维持黑水河漕运,故而没有对沙河帮赶尽杀绝,转头扶持与大帮主,二帮主不对付的三帮主上位,以此维稳。
本来处理的没有问题,谁能想到里头关系如此复杂,程崇如此能忍。
杀了程崇独子又未曾赶尽杀绝,导致程崇擅自毁堤,淹没华珠县,负责清理沙河帮的官员真要负首要责任!
逻辑上说得过去,但梁渠依旧觉得哪里不对。
武师修行可避开百十年的苦痛灾祸,以程崇年纪,不至于那方面不行,完全有机会再生,为何非要搭上性命来实施报复之举?
换两个没背景的河泊所官员,说不得真要掉脑袋。
但来清缴沙河帮吃功劳的定有世家背景,命肯定能留。
完全不值得啊。
自己没有儿子,故对丧子之痛无法感同身受?
梁渠眉头紧皱。
“梁大人吧。”程崇低头凝视梁渠腰牌,“我自认不是什么聪明绝顶之人,知晓以朝廷能耐,真想找出祸首不是难事,故而不想让大人为难,只是……”
程崇抬头,目深似海。
“若想抓我归案,程某人亦不会束手就擒,只看大人有几分本事。”
#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三句话,让沙河帮为我拼命!
聚义楼。
螭兽香斗中白烟袅袅飘散,程英剑的牌位像是罩着一层纱笼,看不清字迹。
程崇端坐在第三交椅上,闭目养神,不再言语,左右连兵器都未曾携带,看似并无太多反抗之意。
然而熟悉程崇的连敬业与呼延世经则知道,程崇是自信!
奔马与狼烟之间有着绝对的不同!
奔马六窍,上下一体方生罡气,拳带锋,剑带芒,更有甚者能出三尺气墙。
但这只是气!
唯狼烟高手方能凝聚真罡,修持己身!
真罡一出,与罡气有质的不同,强度暴增,摘花飞叶皆可伤人,隔山打牛如掌上观纹,真罡覆盖之处,皆附无形力场。
程崇修持的正是虎势真罡。
纵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真罡形态,却胜在刚猛霸道,体魄强横!
有真罡护体,在场众人能不能破防都不一定……
二人面面相觑,俱觉棘手。
年近百岁的呼延世经活那么久,经历过的生死危机有一手之数,三任帮主站队从没出过差错,头一回碰到此等场面。
作为沙河帮的现任帮主,程崇来这么一出,着实让其他帮众黄泥掉裤兜,遭受无妄之灾。
唯一的出路……
不少人心思敏锐,目光望向大厅中央。
河泊所!
“倒是一出好戏!”
梁渠起身端碗一饮而尽,他咀嚼两口茶叶,一口吐进茶碗。
茶碗半边抬起又未倒下,斜翘良久落回茶托,白瓷碰撞发出细密的脆响。
“诸位!毁堤乃是重罪!”
梁渠目光在连敬业,呼延世经等人脸上扫过。
目光所到之处,皆有躲闪,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但若是能擒获敌首!那便是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
一言既出,沙河帮人心浮动。
整个聚义楼内氛围悄然变化,压抑感不断攀升。
“我梁渠在此担保!定让诸位妻儿不受牵连!更为大家求情,从轻发落!
是生是死,全在诸君手中!”
雷霆贯穿长空,焕发万物生机。
连敬业与呼延世经对视一眼。
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承诺!
二人不动声色间,握住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