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渠屁股一抬,靠住小摊,一扎一个薯条,夸赞一下阿娣姐做的味道越来越好,咀嚼着问:“陈叔,今个怎么出摊那么早啊。”
“今年人那么多,早出摊,早挣点嘛。”陈庆江擦一擦热汗,“这生意又不经常做,一年就勤快这一回。”
“小奎呢?”
“上学去了,阿水,你也不用一直来看我们,有事就去忙,招呼皇帝要紧。”
“哦,也是,到年纪了。行,那陈叔、阿娣姐你们忙,我这边得去忙祭祀的事,今年人特别多,保不准有闹事的,要有什么麻烦和问题,找顺子就行,他跟着同学就在这片巡逻,就是温石韵,我徒弟,你们也都认识,找他也行,他面子比我还大。”
“知道知道,我们能有什么事,去忙吧。”
“行,走了啊。”
梁渠低头抖一抖竹筒,让底下的调料沾的更均匀,仰头倾倒,边吃边走。
“妈妈,他吃东西没给钱!”
旁边铺子的男孩吸溜着馄饨,瞪大眼睛,手指梁渠。
“人家付了,你没看见。”
“就是没付!”男孩强调。
“行了,你吃你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男孩让拍了一巴掌,摸摸脑袋,疼出眼泪,暗暗记住梁渠背影。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欺男霸女的恶霸!
……
巳时末。
一切准备已经就绪,埠头让武堂弟子清空,独尊祭台。
温石韵拉着何含玉,来到最前面。
大蛙头顶荷叶,探头探脑。
冕旒平台上,烫金色的“顺”字大纛猎猎飞扬,两侧插满旌旗,像帽子上插满羽毛,内侍摆开桌椅,圣皇当前,圣后次之,五王左右,百官陈列。
原本肯定是要让圣皇到埠头上看,可现在有了圣像,圣皇完全不愿离开。特许朝廷官员一同到冕旒顶上观摩,还可以美其名曰,与民同乐之余,不作打扰。
“陈乡老,身体怎么样?还算硬朗?不行千万不要硬撑啊!”
“淮王放心,也就是平阳没有老虎,要是有老虎,我也能三拳打死!”
阿秋!
平阳山上,金毛虎猛打一个喷嚏,看周围游客人来人往,偷偷伸爪挠一挠蛋。
“行,有什么问题,不要硬撑啊。”
“淮王放心,吾虽年迈,但就祭祀这事,指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不过,今年的祭文……”
“这您放心,陛下都到咱们平阳来了,大学士帮忙写的。”
“那完全没有问题!”陈兆安信誓旦旦,
梁渠再三询问,勉强放心。
早他发迹,陈兆安就已经有七十二三岁,现在十几年过去,都快九十了,跟在身边的孙子变成了重孙,平日里都不怎么见得到,能算祥瑞,亲自来司祭肯定是件好事,原汁原味,关键是别唱着唱着,嘎巴一下爆血管。
堪比出征,帅旗折断。
午时,人潮汇聚,乌泱泱,黑漆漆。
两侧乡老、地方豪强止不住地望向平阳山,模糊能瞧见些许人影,浑身发抖。
当年淮阴府受灾,平阳撤镇立县,第一次来地方,不斗地头蛇,碰上河神祭,看在梁渠师父,大武师杨东雄的面子上,各自出钱,就当打发。
结果一年一年过去,河神祭越办越大,钱反而越收越少,到了后来,上赶着送,人家还不乐意收,今天……
圣皇啊!
以前能见到个县令,那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当年一个小渔村的小祭祀,时至今日,居然能让皇帝陛下来看!
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当初司祭的,怎么不是他们呢?
“咚!咚!咚!”
思绪让大椎砸得烟消云散。
鼓点自青石街中央鼓楼起。
缓而慢,慢而重,重而沉,声声叩在人胸膛。
擂鼓三下,鼓楼左右两耳,两位大汉赤膊上身,鼓动大椎,接续而上。
再响三声,青石街三丈开外,又有大汉甩动臂膀。
一个又一个,一面接一面,一下又一下,接力传递。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街上尘土飞扬,缸中涟漪波动,屋顶石子轻轻颤移。
响至埠头。
汉子跨出半步,三十六支黄铜号角整齐探出鼓面,伸往天际。
“呜~~~~”
鼓停。
号歇。
天地噤声。
片刻。
“啪嗒。”
棉线断裂,铜球坠铁盘,清脆有声。
陈兆安喊:“吉时到。”
“吉时到!”
“吉时到!!”
梁渠站立埠头之上,他看得到圣皇,看得到张龙象,看得到肃王、崇王,按捺住激动,先冲圣像躬身,行大礼。
“于铄皇顺,配天受命。熙帝之光,世德惟圣。嘉乐大豫,保佑万姓。”
“万国来,仰帝力,王道荡荡,平康正直。”
“吾皇万岁!”
哗啦啦。
万民跪拜,人潮涌动,前扑三尺。
“吾皇万岁!”
声浪如洪,涛涛而来,恍若有风。
圣皇端坐冕旒之上,面色微红,抬手虚抬,平静道。
“开始吧。”
大总管跨出半步:“传帝令:始!”
梁渠大喝:“吉时到!”
“锵!锵!锵!”
三声锣响,大椎挥动,鼓声再擂。
鞋尖踩线,司祭陈兆安抛去了拐杖,抛去了支撑,抛去了年迈的躯壳,恍惚间,他年轻了二十岁,毫无负担,一鼓一步,沿三丈祭台中轴线,缓步行至祭台前。
背向祭台,面朝众人。
陈兆安扬起脖子,暴起青筋,苍迈而有力的喊喝,传遍全街。
“上……牲!”
轰!
冕旒平台上,旌旗一震。
官员无不环顾左右,旦见周遭风云变化,狂风骤起,弥漫起云雾。
晴朗无云的湛蓝天空中,棉白色的云朵自西方浩浩推来、铺张,落下大片阴影,遮盖住火热阳光。
其后,
万马奔腾!
一匹匹玉白色的骏马踏动前蹄,奔腾向前,它们跃出白雾,鬃毛随风飞扬,躯壳上的肌肉如流水般线条明晰,强劲有力,脖颈上缰绳甩动,仿佛拖拽着身后白云。
骏马踏空无声,地上擂鼓有响。
天下地上,交相应和,正成疾烈蹄踏。
祥云铺张,包裹住平阳山。
圣皇伸手,从身边奔驰过的骏马微微扭曲,身形溃散少许,又在前方重组,只在指尖留下几条缥缈的流云。
骏马飞奔,触手可及!
白雾之中,不知何时来到山顶的梁渠跨身而出,单膝跪地。
“陛下,臣,恳请祭江!”
“准。”
“谢陛下!”
哗。
流云汇聚到梁渠身下,变作一架战车。
车轮滚滚,分裂白云,碾出两条笔直云轴,梁渠站立战车之中,手持缰绳,牵引万匹天马,天马身后,又有三头巨兽,从平阳后山,轰然跳出!
一只雄壮如小山的牛兽,一只额头高耸如寿星的大鱼,一只有老人长寿样,长毛飘飘的羊兽。
梁渠举起长鞭,奋力高呼:“为王前驱!”
义兴乡民高呼:“为王前驱!”
苏龟山眼皮一跳。
又来!
这小子怎么那么会呢?
杨宗师也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战车从西驶到东,合位青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