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的火焰犹如风中残烛。
就在第五次斩蛟竖劈而下。
血球内,困龙咆哮,左右冲撞,炸开囚笼,血河之水坠落天际。
剧烈的反噬席卷梁渠心头,宛若有一条泥虫在脑髓中爬行。
蓦地。
周遭色彩全从黑白中氤氲渗透,像颜料从纸张后面析出,天地血红、沧江断流、山岭苍翠,漫山遍野的彼岸花随风起伏,张开自己细长的花朵,纤长的花蕊摇曳。
哗啦。
水敕令崩溃。
血雨降落,泼洒彼岸花上,聚成露珠。
俯瞰视角猛然回归己身。
心眼黯灭,疲倦感涌上心头,泥虫啃咬之余,像是有人往后脑上猛砸了一下,柔软的大脑挤压上颅骨,配合秋叶的神通,让梁渠几欲干呕,站立不稳。
无数碎晶飘散空中。
用尽最后手段挣脱血猿神通束缚,试图重新汇聚成本体的步骘跌跌撞撞,身上数道巨大裂缝,狰狞可怖。
碎片在裂缝的边缘纠缠、起伏、拼合,艰难拼合出的缝隙之间又密布乌金色的光芒,阻止它们愈合,像是体内形成了一个巨大空窍,又塞入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大量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
尝试几次,全无作用,步骘再坚持不住,兀然溃散成碎片,坠落向大地。
“师父!师父!”
秋叶失魂落魄,全然不顾身后血猿,奔赴步骘。
血猿摇摇晃晃一阵,伴随身上绿光几次荡漾,梁渠猛吸几口气,拎上伏波去追。
彼岸花丛,花朵摇曳,满地碎片挣扎起伏,艰难往人形方向汇聚,秋叶努力拼凑,帮忙消解武圣意志,忽见阴影当头笼罩。没有步骘阻挡、化解,六百多倍黄泥母根海裹挟的天地大势当头砸下,砸得她七荤八素,恍若大海之上孤舟一叶。
一声尖叫,秋叶双手撑地向后倒退爬行,梁渠立马跟上,秋叶尖叫的愈发大声,不停向后挪动,蹭了一屁股的泥土、草屑,梨花带雨,全然忘了自己是个六境大能。
“啊!啊!啊!”
女人、孩子的高音是刻在本能里的警惕音,预示环境有极大危险,一波一波尖叫刺激着颅内神经,让梁渠的呕吐感更加厉害,险些晕厥,他咽几口唾沫,强行压下。
“叫什么!叫什么?闭嘴!”
“别杀我!别杀我!”秋叶双手抱肩,牢牢护住自己,“我是六境!我有价值!”
“认输。”
“认输?”
“认输!”
秋叶愣怔失神,恍惚间才反应过来情况,惊叫:“认输!我们认输!九嶷山认输!”
“呼……”
一切安静。
后面的碎片彻底失去了挣扎动力,从剧烈的颤动,变成缓慢的蠕动。
跳动的神经重新平缓,伏波化为金光,收入耳,血猿喘息剧烈,仰天自犬牙缝隙之间喷出一口白气,挥挥手。
秋叶如蒙大赦,慌慌张张从血猿身旁钻过,将步骘的碎片聚拢收起。
天际天罡巨人消失无踪,流云重新汇聚。
“怎么样了?怎么没动静了?”
“人呢?是不是分出胜负了?”
“谁赢了?”
大能争斗,风驰电掣。
动辄纵横数十里,上百里,来去无踪,肉眼不可见,没有标志性的万丈真罡,寻常弟子根本不知道战况……
“此战,九嶷山步骘、秋叶认败服输!河神宗血猿获胜,河神宗卫冕二品宗门,九嶷山三年内,不得再逆流河神宗,除胜负之外,按战前公证约定,九嶷山、天门宗、龙虎阁、漱玉阁、北斗谷……等各大宗门,三月内,需向河神宗支付超品血宝一枚!由天火宗督促赔付。”
费太宇踏入高空,朗声高喝,一锤定音,锤死了期待反转的众人。
九嶷山宗主步擎脸色煞白,踉踉跄跄,他身旁的九嶷山长老倒得更快,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出亭,坠下悬崖。
“哎呀!九嶷山的长老这是怎么了?”沈仲良强忍大笑,探头出去,“快快快,来两个弟子,把人带上来啊!”
步擎咬紧牙关,完全没在乎什么长老。
他就说不要赌不要赌,里头有诈,说了不听。
输了,不仅输了,还得赔一枚超品血宝!
现在上哪去找超品血宝?
是的,九嶷山内根本没有超品血宝!
或者说只有半枚,还是以前二品宗门时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正常二品宗门,除非天火宗赏赐,否则本就难以接触,有也早早用光,谁都没有想到……
八阶加一阶,打一个三阶,输了,居然输了!
北斗谷、龙虎阁、漱玉阁全都面容严肃,一枚超品血宝,对一品宗门一样不是小事。
北斗谷的冯昭差点骂出来。
她妈的,九嶷山是不是演他们呢?跟河神宗一块打假赛?
可看着费太宇,他又不敢说出口。
寒蝉大能更是暗骂完蛋,上次见红毛猴子,宗门倒流,好歹剩了此前逆流成功的超品血宝,这次再见红毛猴子,超品血宝也亏了出去,合计里外里几年全白干。
红毛猴子克他!
“吼!赢了!河神宗赢了!”
“芜湖,芜湖,宗主牛逼!宗主牛逼!宗主天下第一猴!”
“还有谁?还有谁?”
河神宗弟子的欢呼落后长老、大能们半拍。
“师父这么牛逼?”
后山上,劳梦瑶、席紫羽瞪大眼,不敢置信。
二阶,不,三阶打八阶,放眼血河界都是传奇猴物。
山下山呼海啸,愈发对比了山顶静默,各大宗门无不尴尬。
不是没想过会赌输,但……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和尚。
慧真微微躬身:“看来贫僧能免去一劫了。”
慧真身后,大觉寺和尚无不面色复杂,思来想去,只得内省自己修为不到家,犯了戒律,不敢抬头。
“还是慧真大师看得远啊。”
“慧真大师是大修行者。”
乔松月等人恭维两句,再面向沈仲良,言谈好血宝一事,再坐不住,纷纷告辞。
沈仲良喜笑颜开,打包上美酒,一一恭送,又对天火宗费太宇说尽好话。
费太宇哈哈大笑:“此乃河神宗宗主之功,缘何要谢老夫,此番大战,你们宗主也不轻松,快派人去寻寻看吧,若是休息好了,便来天火宗,就说有要事相商。”
“明白明白!一定告知,一定告知。”
沈仲良连连答应,他刚送费太宇出亭子,嘈杂的声音自山下传来,几名弟子踏着石梯狂奔而来,毫无礼仪。
刚赢了逆流战的沈仲良立马不悦,脸色一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不是啊宗主。”有弟子慌张上前,“是九嶷山的人输不起,打算强闯山门呢,好多长老在阻拦对峙呢!”
“什么。”
费太宇驻足。
本要离去的乔松月等人纷纷止步,看向步擎。
“放肆!”后头步擎指着河神宗弟子鼻子怒斥,“你这黄口小儿,莫要胡说八道,我九嶷山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刚打了胜仗,三境弟子全然不怕五境步擎,竟是伸长脖子反驳:“怎么不会,事实就在眼前,就是你们九嶷山长老,就是在强闯山门,难道不是输不起?”
步擎怒火中烧,山下忽然爆发出的气势却是让他诧异。
这气息,真是他九嶷山的周栖长老?
“就算闹出冲突,也必然是你河神宗不懂待客之道,言语挑衅!绝不是我九嶷山输不起!张长老,看好李长老。”步擎搞不明白状况,留下一句,直奔下山。
北斗谷、龙虎阁的人本来想走了,但见此情形,立马跟上看热闹。
反正输已经输了,热闹不看可惜了。
众人来到山门处,恰见几位长老斗法,大打出手。
步擎一眼看到风尘仆仆的周栖,立即跳出拦下双方:“周长老,你在干什么?”
周栖慌张大喝:“宗主不好了!咱们山门遭劫了啊!”
死寂。
步擎跟没反应过来似的,僵了一僵,脸色肉眼可见的褪红渗白,踉跄两步,一把抓住周栖衣襟。
“什么?你说什么?”
周栖声泪俱下:“不知从哪来了一群强人匪寇,上来就闯咱们九嶷山,为首之人厉害非常,一拳就打死了唐长老和徐长老,后面好几个长老都殒命了,弟子们死伤惨重,我九嶷山,九嶷山,不成样了啊……”
鸦雀无声,河神宗弟子瞪大眼睛,费太宇微微皱眉,各大宗门全部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本来对九嶷山颇有怨怼,眼下全生出同情来。
步擎甩开衣襟,浑身颤抖。
超品血宝,宗门糟劫,急火攻心……
“噗!”
“宗主,宗主!快……”
“没事,我没事,一口血而已,秋叶大能呢?快去寻。”
“周长老,你说的贼人,为首者长什么样?”龙虎阁道人跨出半步。
“不知道,来者全蒙了面,只听得有人喊带头的那个叫大王,可能是什么山大王……”
“哪来的山大王能有如此厉害,便是宗主长老不在,三品宗门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龙虎阁银胡子道长摇摇头叹息,“怕不是西北之地的那帮凶悍匪寇。”
乔松月问:“道长意思是……”
“西北匪寇的为首者就是让人叫做大王,我以为,恐怕是听闻河神宗和九嶷山的逆流之战,以为有机可乘。”
众人一惊,早听闻西北在闹匪患,搅得四品宗门惶惶不安,二品宗门组织出动剿匪,依旧铩羽而归。
万万没想到,匪寇居然猖獗到了这种地步,一时间颇有危机感,生怕野火烧到自己身上。
黑胡子龙虎阁道长开口:“今天上午我们还在讨论共同讨贼,不曾想入夜九嶷山遭遇如此横祸,诸位,不妨我们一同去九嶷山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