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石韵眼疾手快抓住纸团,摊平。
字迹歪歪扭扭。
“你是不是在偷看何含玉?”
心脏猛地一跳,温石韵望向右边挤眉弄眼的同宗子弟温俊轩,内心没由来地涌出一阵羞恼,不知是因为被戳破还是被污蔑。
狼毫笔洋洋洒洒。
“看狗也不看她……”
“温石韵!”
“到!先生。”
凳子摩擦青石砖,温石韵握住纸条,豁然起身。
“你来解释解释,我刚才念诵的这句圣人言,是什么意思?”
戒尺一搭一搭地敲桌角。
“额……是,是……”
温石韵手心汗水浸透纸条,糊掉墨水,他斜眼看温俊轩,温俊轩低头装死。
忽然,窗边的何含玉竖起课本,食指指向其中一段。
温石韵眼神大亮,快速扫一遍课本,寻到话语,惊觉一半生僻字,咬住嘴唇。
“先生。”
门口女声打断授课。
“世子妃?”先生反手竖起戒尺,贴住手背,“现在是上课时间,如无要事,还请不要打搅老夫授课。”
世子妃躬身致歉:“是要事,南疆边关大捷,钦州收回,盘峒大觋陨落,兴义侯叩开天关,成就我大顺国柱。”
“哗!”
课堂哗然。
温石韵猛抬头。
老先生惊讶:“居然发生此等大事?”
世子妃微微一笑:“所以,温石韵为兴义侯弟子,于情于理,都该去看望一番,是故今日特来替他告假五日,先生放心,不会耽误功课的。”
惊哗更大。
学生齐刷刷转头,用羡慕的目光看温石韵,窃窃私语不断,尤其放假五日,无比嫉妒。
怎么自己的师父不能做点利国利民的大事,让自己放个假?
何含玉目露艳羡,更年长成熟的她不是羡慕放假,而是听到了兴义侯成就武圣、退兵南蛮的消息,人生有不死,所贵在立功,何等英雄气。
粗重呼吸,瞳孔放大,温石韵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昏头脑,心脏狂跳,脑袋晕晕乎乎,几乎要蹦跳起来。
五天假!过大年了!
师父!无敌!
再看何含玉的目光,温石韵兴奋之余,更有一股无穷大的满足。
“啪啪。”
戒尺敲桌,私语骤停。
安安静静。
“‘凡祥瑞见、郊祀礼成,皆赐酺三日’,南疆大捷,我大顺再添柱石,实乃国之喜事,合当庆贺。”老先生捻动胡须,合上书卷,“既然如此,今日便提早放学,一并允假两日,明日旬休,大后天再来上课吧,今日所讲,回去好生熟背,来日考校。”
“吼!”
课堂山呼海啸,响彻欢闹。
兴义侯。
无敌!
温石韵拎上书袋,兴冲冲跑出去。
骑乌龙,吃烤鱼,游阿肥去!
天地绕行,河流蜿蜒,山岳耸出天地。
宁江府越王、平阳府金刚明王、河源府龙象王、出海肃王、帝都宗亲王、关西、南直隶、黄州、大雪山、北庭……
天下皆知,刹那而已。
“出言便作狮子鸣,不似野牛论生灭。”
清风拂堂,书卷相合。
……
轰!轰!轰!
大矛炸开,掀起大浪,意图逃出的鬼母教徒被大浪反扑回去,船只解体,满江碎木。
“快快快!登岛登岛!莫要走脱一人!”
“贼寇,哪里跑!”
“放火,放火!火攻,不要让他们死而复生,啊,是卫大人!”
河泊所大船浩浩荡荡,包围岛屿,真罡浮动,一根根爆裂矛投射出去,箭矢齐发,浓烟滚滚,哀嚎遍地。
山洞内鬼母教徒慌成一团。
“大顺怎么找到我们的?网大人呢?河泊所船只到来,怎么没有报信?怎么没有报信?”
“网大人的节肢枯萎了!网大人的节肢枯萎了!”
苏龟山迎风猎猎,指挥军舰,身后河泊所高官排成一排,羽翼散开,徐岳龙、卫麟以及多位受到征召,适才从南疆前线撤下,没有返回家中的宗师紧急参与战线,围堵住大乾余孽主干三脉。
龙人凫水,两翼支援。
“鬼母教的自斩武圣怎么办?万一碰上,岂不是团灭?”
“兴义侯说他会出手!”
“两位自斩武圣,都摸到踪迹了?不在一处,丢失一个我们就倒霉了。”
“兴义侯这么说了,那就没事,而且我们船上带了仪轨。”
江淮大泽改朝换代,一场浩浩荡荡的清洗,让无数人、无数水兽心神惴惴。
江豚、龙鲟绕岛环游,将划船逃窜的鬼母教徒掀翻大泽之中。
气泡幽幽。
老母十条手臂扭曲铺开,面容祥和,各自抓握、托举法螺、宝伞、双头鱼,以及……顶上一口金丝楠木棺材。
伴着喊杀声,伊辰衣衫带血,冲入洞穴:“王爷,网大人节肢枯萎,必定是大顺手笔,发现了网大人,现在江面上到处都是大顺的人,但武圣未至,您搬上老母,带我们突围出去吧!江淮已经不能待了,咱们去海上。”
“来不及了。”
楚王让步,伊辰视野无阻,清楚看到了楚王身前的星辰命盘,看到了星辰命盘上,大大小小的光点遍布。而一个本该在龙宫中央的光点,俨然悬浮在他们头顶上方!
伊辰瞳孔放大,面色迅速灰败,抬头怒骂:“猿王!人族不插手水族,你水族便能插手我人族吗。!”
“欸,谁说插手的是猿王?我既是光,也是人类。”
一个无人料到的声音回荡洞穴,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趣味。
脚步渐响,洞穴内的火把侧照入连同洞穴的甬道,明暗交错,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梁渠负手,徐徐走出黑暗。
“是你!”伊辰惊恐,连连后退,“白猿在哪?不,不对,你不在南疆?”
楚王眉头一皱,问伊辰:“他是谁?”
“王爷,此人就是兴义侯梁渠!大顺的新武圣!”伊辰悲从中来。
“兴义侯?”楚王皱眉,指向命盘下方光点,“这人不是在南疆前线?”
伊辰愣在原地,也反应过来,看看光点,又看看梁渠,脑子乱成一团:“南疆的没动,动的是白猿……你与白猿交换了位置?龙宫里的是你?这,这怎么可能?”
白猿在江淮,梁渠在南疆晋升,两地相距数十万里,什么神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互相换位?
他亲眼目睹梁渠叩开天关,在南疆亮起的光点。
梁渠没有理会,指向金丝楠棺材。
“那个棺材里面的是妖后,大乾第二个自斩武圣?都在这了吧?”
“是我大乾皇后!当今太后!谁没有个落魄时候?”楚王冷声。
“啊对对对,大乾皇后,大乾皇后。”梁渠点头,同楚王错身,观摩鬼母雕塑,幽幽道,“我们见过的。”
楚王眉头不展:“我沉眠数十年,苏醒不过寥寥数次,近来三十年,更是只一次,何时与你见过?”
梁渠没有回答。
老祖伊辰突然大叫:“南疆那个是假的!你就是白猿!”
楚王瞳孔放大,一条思路电闪,快速贯通所有,仰天大笑。
“怎么做到的?”
没有回答。
楚王也不追问。
梁渠环绕洞穴,光明正大地打量老巢。
“本来当天就想把你们一网打尽的,结果发现处理起来,还真挺棘手。
两个自斩武圣,寻不到方位,或者万一走脱,等于两个‘我’跑了出去,还抓不住,故而费了好些功夫才确定你们在同一块地方,怎么不分成两个?”
“没想到网大人会出事。”
“也对。”梁渠点头。
自斩武圣,武圣之下无人能敌,武圣之上,鬼母教又有星辰命盘定位,效果等同没突破夭龙且能感知到河中石的梁渠,若不能同时斩首,有一个龙游入海,那就彻底完蛋。
这不单单是实力问题,而是“机制”。
梁渠现在能体会到南疆面对自己恶心的心情。
派小星进化到狼烟巅峰依旧能力有限,还是借助网大人的信息网,才准确定位到鬼母教大本营。而网大人被多次撕扯节肢,自然知晓自身存在暴露,可惜已经来不及告知鬼母教。
所以,有网大人,真没办法处理鬼母教,仅能压制,但同样是网大人,让鬼母教放松了警惕,以为万无一失。
谁知蛟龙会毫无预兆的倒台。
“就算你不是白猿,在外人看来,也是你干的!”伊辰忽然道。
“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啊。”梁渠纳闷,“盘峒死在鹿沧江,鬼母教死在江淮大泽,有什么问题?蛟龙收留你们太久,住了几十年,真把江淮大泽当自己家了?”
伊辰张大嘴巴,哑口无言。
“说这些没有意义。”楚王眉眼低落,神情上显露出深深的疲惫,“你想怎么样?”
“这话该我问你。”梁渠平视楚王,“你要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