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兽诈变,自古……”
“嘘,圣女,这些话可不兴乱说。”
静默。
林间晦暗不清,栈道震动,孩童哭喊,雨水模糊人的交谈。
树冠遮住栈道,再有雨幕,粗略一看,几乎难以发现。
人潮像是血液一样环绕山体,汩汩流动,旁人踩溅的泥水落上桃花绢丝鞋面,晕开黑点,黎香寒厌恶地皱起鼻梁。
向外望。
小溪股股,自山体冲刷而下,汇聚谷间,几成大河。
“快,前面就到了,去到了老祖宗身边,圣女就安全了,咱们就当今天受个累,睡一觉,明天就好。”黄叔喊喝。
侍卫推车往前。
皮箱上的阿威突然转头。
黎香寒眼利,看到老祖宗从山洞里出来,立足栈道,她意识到什么,跟着回头,豪雨倾泻而下,打在芭蕉叶上,继而滑上斗笠,沿成一圈,散作雨帘。
又一道闪电划过,黎香寒转头,看清了山林中的晦暗,不知何时,山间水流阖然暴涨,漫过两岸山峰,又被透明屏障阻隔在外。
洪水压迫,砂石浑浊,无数银白气泡杂乱浮动,两点金瞳刺破白汽,徒留庞大轮廓,露出尖利犬牙,居高临下。
瞳孔缓缓放大,黎香寒停滞了呼吸,呆呆地望着,小小心脏揪成一团。
白汽中,金瞳转动,猛然下探。
两点精光贯穿识海,心脏粗暴地跳动到喉咙口。
黎香寒觉得自己被看了一眼,绝大的恐惧当头笼罩。
哗。
猿影消失,未待洪水回旋填充,长龙再浮,金目耀阳,前后几乎没有空档,好似从猿乍变成龙。
电光黯灭。
林间陷入黑暗,死寂无声,洪水回落,龙猿都消失不见。
“轰隆隆……”
小腹淌出热流,像一条纤细小蛇,顺着大腿浑圆蜿蜒,爬落栈桥,渗入缝隙。
大雨滂沱。
“真吓人啊,还好有老祖宗,不然洪水都把咱们淹了,圣女,走吧,来了一趟,应该没事了,咱们等着就好。”
呼吸暂停的黄叔回过神来,抓紧斗笠,唤醒黎香寒。
“哦,好,好……”
脑子里金目久久不散,直似晴天直视烈阳,再看其它视野里总留一块亮斑,黎香寒连连点头,走出一步,脚踝酸软错滑,幸得黄叔一把托住,拉停半空,没有摔倒。
老鼠跳出皮箱,避开人群踩踏,左右横跳,叼回滑出的绣鞋。
暗洞入口,青纹谷老祖负手,目视圣女黎香寒失魂落魄地进入山洞,身后侍卫惊恐来报。
“老祖宗,寨子里的三缕天地长气不见了!”
静默一瞬。
“知道了,就当……”老祖转身入洞,“破财消灾吧。”
离开青纹谷,白猿、蛟龙一前一后,距离不断缩短。
千里之间腾挪,像两条鱼缸里纠缠的小鱼。
二者穿梭,皆需借助河道水流,如此行踪便有大致方向判断,距离长短而已,只要在同一片天地中有短暂共处,蛟龙即可封锁空间,发起进攻,然而蛟龙发现,重活一次,白猿不仅实力更强,腾挪水平更是大涨。
“左、右、左、左、左,转圈,直冲……”
涡宫内,肥鲶鱼长须当缰绳、脑袋当马鞍,老蛤蟆豪放箕坐,岔开蛙腿,策鱼奔腾。
梁渠闭上双目。
全凭河流感知和老蛤蟆指挥,在南疆部族中“横冲直撞”。
【获寒溟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
【获朝元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
【获甘露凝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融汇……】
泽鼎内,八缕长气交相流转,颜色各异,浑似理发店前旋转的三色柱。
甘露凝,又见甘露凝。
盘峒大觋钦州尸坑制造两缕甘露凝气。
梁渠闯过三个南疆大寨,又得三缕甘露凝气,一寨一缕,合起来他已经收获有五条甘露凝。
怎么会有如此多,且同一种水属长气?
“南疆之地有异动,血祭黎民,欲造伪神,闹得沸沸扬扬,其中被血祭者里有近三百多人为我大顺子民,眼下局势颇为紧张,听闻北庭也很关注……”
黄州大狩会时的消息浮现眼前。
没时间多想,更没精力多想。
东海之上,龟、蛙、鱼俨然冲到南海,将至南疆。
南疆、北庭、大顺、海岛、雪山、天下势力,莫不关注。
《眼识法》觉察不到十万里,百万里的目光,但梁渠知道天下夭龙在看。
“小心!”老蛤蟆大叫。
金目豁睁,如芒在背。
轰!轰!
水流挤开,白猿浮现,身后蛟龙同时跳闪,张开巨口。
蓬!
无数黑墨炸开,犹如乌贼喷墨,龙吻关阖,白猿炸散成烟。
涡宫先后加持撤换肥鲶鱼【水墨假身】、小蜃龙【化虚为实】,水流化为推手,托举白猿疾驰,冲出封锁天地,再度闪烁。
蛟龙阴晴不定,昔日炼化不对,吃个水饱,明明早做好了白猿未死的准备,然亲眼看到白猿没死,甚至更强,依旧超出意料。
九尾狐有九命,且看猿猴能活几次!
龙尾抽水。
“哈呼,哈呼……”
仿佛春风化冻。
心脏最后一抹绿光荡漾消失无踪,白猿闪烁停留之刹那,河底水藻暴涨,仿佛大地深处涌出碧绿的春水,沿着平坦河床一直溢到天边,无穷无尽的生命力喷薄而出。
咔咔咔。
筋骨爆鸣,全身酥痒难耐,像是在短短一瞬间,所有细胞都伸懒腰,将沉寂大半年的废物全部排出,焕然一新。
梁渠险些趄趔,被蛟龙抓住机会吞没,强烈的,极为舒适的惬意从心中涌出,像一场春天下午的梦刚刚醒来。
始雷奋群蛰,百昌缛春煦。
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
白猿伴随雷光跳闪,一个接一个河床爆出盎然绿意。
水域之中,天地眷顾再降再临!
身后蛟龙杀气冲天,久违的热血沸腾,紧张刺激,一切都鲜活无比!白猿咧开嘴,张露出猩红牙床,感受着心脏的剧烈搏动,江中大笑。
活着,太好了啊。
没完!
绿光荡尽,白光冲天。
灵鱼天蚕茧彻底湮灭崩解,融入这具死而复生的躯壳。
恢复暴涨至一万三千倍的气海,陡然翻倍。
仙岛下层层叠叠的云海起伏铺张,像是白色的波浪。
两万三千六百倍。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撑感、束缚感充斥心头,胀满丹田。
气浪冲天,大江断流。
梁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气海极限。
其后,本扩张出去的逢春绿光尽数倒卷,集中于一点。
白猿所到之处,苍绿的树林灰败成深秋,生机尽消。
《万胜抱元》快速运转,自行开启第四境“罡炼”,再补先天!
“啪嗒啪嗒……”
梁渠抬起手,惊悚发现,自己手上的皮肉在溃散、融化,脓水一样滴落,从皮到肉到骨,可是过程完全不痛,甚至略感舒适。
手指、手臂、肩膀、胸膛、大腿……全部从身体上脱落、融化、视野半黑,梁渠的右眼看到自己的左眼球脱落出来,后面拖着神经和血管,自手骨缝隙滑落江中。
进而一点绿光重新迸发,犹如蚕茧包裹,生长出全新的骨骼、血肉。
【蚕眠破茧,丝断新生;饮露餐风,返本还形。】
甚至……
元阳回来了?
两万三千倍气海之内,《阴阳灵种功》蕴养的淡金星果猛烈蜕变为金黄月实,进而外壳生出十条裂纹,迸裂开来,暗金桃花旋转。
江中弥漫血肉,蛟龙心中骇然,亲眼目睹追击之下,白猿气势飞速暴涨,完全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自己追杀行为,实际帮助白猿达成了某种古怪的、需要死而复生的仪式,炼化了某种位果?
梁渠、白猿、自己、盘峒,所有的武圣,所有的妖王,全在这里因果循环之中?
蛟龙不敢大意。
世上位果千奇百怪,炼化掌握条件更是苛刻。
同样的,成功炼化位果的好处无与伦比,那是一方权柄,至高无上,倘若天地位果有死而复生之能,它丝毫不觉奇怪,以至有几分迟疑,自己的追击会不会造成白猿进一步蜕变。
身体越来越轻盈,强横的力量源源涌出,感知范围暴涨,在蛟龙的追击中,梁渠径直穿梭南疆,完成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复生和蜕变,觉察到龟王、蛙王将至。
“蛙公,调头,回去!”
老蛤蟆暴力拽须。
“右!”
【获甘露凝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