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的九环大刀在身周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刀锋上覆盖着暗红色的心火罡气,每一刀劈在厉鬼身上都会炸开一团火星。
厉鬼被劈中的地方会冒出一股黑烟,皮肉翻卷,但它们不会死。
它们只是退,退到暗处,等伤口愈合,再扑上来。
李博君呼吸急促。
对付厉鬼?他没学过。
但他有别的。
李博君把法剑插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
不是卷轴,是画。
一幅画。
画轴用上好的羊脂玉做轴头,画纸是蜀中贡品黄麻纸,画上的墨迹还很新,像是刚画好不久。
他把画展开,画上画着一座山,山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群黑色的妖兽。
虎身、龙首、蛇尾,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墨灵召来。”李博君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画上。
画上的墨迹动了。
那些黑色的妖兽从画里爬了出来,一滴墨落在地上,变成一只。
两滴墨,变成两只。
画上的墨迹像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纸上涌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头又一头黑色妖兽。
五只厉鬼被黑色妖兽缠住了。
每一只厉鬼身边至少围着五六头妖兽,它们不怕厉鬼的阴气,不怕厉鬼的利爪,不怕厉鬼的任何攻击。
被打散了,就重新凝聚。
被打碎了,就重新组合。
只要画还在,只要李博君的血还在,它们就不会消失。
“陈谦,快出手!”李博君的声音沙哑,嘴角还挂着血。
陈谦没有犹豫。
九环大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身上暗红色的罡气猛地暴涨。
他冲向最近的那只厉鬼。
一刀落。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炸开,来不及恢复,化作一团黑烟,被黑色妖兽们撕碎、吞噬、消散。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手起刀落,手起刀落,手起刀落。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五只厉鬼全部伏诛。
陈谦收刀入鞘,转过身,看了李博君一眼。
李博君还站在那幅画后面,两只手撑着画轴,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角有血,舌尖上的伤口还没愈合,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画上的墨迹已经淡了,那些黑色妖兽在厉鬼消失之后也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重新融进了画纸里。
“没想到,堂堂李大少爷也舍得和我这种泥腿子合作。”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博君把画轴收好,塞回怀里。
他把画轴塞好之后,抬起头,看着陈谦。
“我很讨厌你。”李博君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秋茗会上,你让我丢了脸。在官驿,你让我在念卿妹妹面前丢了脸。”
他顿了顿。
陈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我不是傻子。”李博君继续说,“在这种地方,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陈谦的嘴角动了一下。
“李大少爷,我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传闻。”陈谦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说你以前当街抢过良家妇女,杀人满门。”
李博君的脸色变了。
却并不是慌张,而是那种被冤枉后的愤怒。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两只手攥成拳头。
他在忍,忍得很辛苦。
“放屁。”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博君瞪着陈谦,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我,户部侍郎之子,门风森严,家里规矩比你们敛尸房的条令还多。我爹要是知道我干那种事,不用你们来抓,他第一个把我的腿打断。”
陈谦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再说,”李博君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语气里的愤怒没有减,“我要啥美女,啥口味儿的要不到?用得着去抢?用得着去抢一个平民女?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把我活活打死不可。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们李家丢不起那个人。”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哑了。
气到说不出话。
陈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李博君没有说谎。
在他的观察下,李博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
那缝尸匠说的呢?在那种情况下,在临死之前,在把儿子托付给他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说谎。
两个人,两个故事,两个真相。
谁在说谎?还是都没有说谎?
陈谦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身后的雾气又近了一些。
灰白色的虫雾在树干之间缓缓推进,已经离他们不到百步了。
那些被雾气吞没的树木正在枯萎,针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被腐叶层吸收就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走。”陈谦拔出九环大刀,转身朝北边走去。
李博君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时间了。
林子深处,有声音。
是人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说话声。
至少三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有人在靠近。”陈谦低声说,“三个人,敛尸房的人。”
李博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思索一二,陈谦还是决定抱团。
见到三人后,他们也看见了陈谦和李博君。
“敛尸房?”高瘦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人字牌,陈谦。”陈谦把腰牌解下来,朝他们晃了晃,然后重新系回去,“这位是天监司的,李公子。我们和其他人走散了,正在往北边撤。”
高瘦中年人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陈谦一眼,又看了看李博君。
他的目光在李博君那身华贵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张横。”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矮壮汉子和年轻女人,“周大牛,沈七娘。我们都是黄字牌的,也在往北边撤。前队已经散了,都往深处去了。”
周大牛问:“就你们两个?其他人呢?”
陈谦回道:“被冲散了。你们呢?碰到什么了?”
周大牛沉默了一瞬,把开山斧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重新扛回肩上。
“什么都有。还有那些剥了皮的猴子一样的东西。杀不完,越杀越多。后来雾起来了,我们就往外跑。跑着跑着就发现路被堵了,雾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只能往里走。”
沈七娘把铜镜收进怀里,走到张横身边。
她的脸色很差,显然是透支过度了。
她的真炁已经耗尽了,铜镜现在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帮不上任何忙。
“你们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张横问。
陈谦指了指身后。“南边。雾从南边来,速度不快,但一直在推进。”
张横点了点头。
陈谦邀请:“一起走。”
张横没有拒绝。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路。
在这种地方,活人就是力量。
五个人开始往北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陈谦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这个脚步声更慢、更沉。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东北方向传来,沙哑、癫狂、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不是笑给谁听的,是在自言自语,在享受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