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官的、要钱的、要名的,每一个都像是早就把心愿写好了帖子,只等这一刻念出来。
眼前这个人一口气夺了三筹,却告诉他“没想好”。
“真的没想好。”
陈谦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是跟你客气,是确实还没到用的时候。这东西很重要,我不想随随便便浪费在你随手就能给的东西上。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兑现。”
李慕云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重新审视了一眼这个从走进将军府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末席的青衫书生,然后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
“不过,”
李慕云把酒盏放下,神色收敛了几分,多了些认真。
“你今天站到了我这边。我指的是你连下三筹,替我们这边挡了争局。从今往后,你和他们之间便没有什么缓冲的余地了。他们的心眼比针眼还小,在背后绊人的手段比桌上精彩得多。我不可能时时在你身边,你要多想些自保的打算。若有难处,来找我。”
陈谦将酒盏放下,没有说谢,只是迎上李慕云的目光,缓缓点了下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站队这件事,从来不是在报恩的场面里决定的,而是在每一个微小的抉择中累积成形。
今日他选择了替李慕云挡下,选择了在众人的质疑中站在拥护派的立场上落子。
这些选择串在一起,无声地替他填好了投名状。
没有人喜欢墙头草。
他懂这个道理。
在这上京城里,想要活得好,迟早要选一边站。
既然已经得罪了户部侍郎的公子,那就不必再犹豫。
大将军府这座靠山,他背定了。
第211章 瓮中捉鳖
李慕云向陈谦介绍三个一直没离开的年轻人。
这三人方才全程在场,却始终没有上台比试,只是安静地坐在拥护派的席位上,偶尔交头接耳,偶尔朝场中投来审视的目光。
陈谦记得他们的脸。
在吴景桓以双灯境压阵时,这三人中有人攥紧了扶手,有人在低声商议该派谁上去应战。
他们是李慕云的人,真正的自己人。
“陈兄。”
李慕云拿折扇指了指那三人,语气随意。
“这几位你还没正式认识。今天之后,你们少不了打交道,先混个脸熟。”
他先指向最左边那个身材魁梧、浓眉阔面的年轻人。
这人约莫二十五六,骨架极大,坐在那里像半截铁塔,偏生脸上挂着与体型毫不相称的敦厚笑容,像一头脾气极好的大熊。
“盛宣,禁军左卫千户盛将军家的老三,在军营里长大的。他家老爷子当年跟我爹一起在北境打过仗,算是世交。别看他生得五大三粗,心思可不糙,秋茗会这三年来的后勤调度、场地布置,全是他在幕后操持的。”
盛宣站起来,朝陈谦抱了个拳,动作利落干脆,带着军人世家特有的爽朗。
“陈兄!”
他嗓门宏亮,这一声喊出来,陈谦耳膜都有点生疼。
“你今天可真给咱们长脸!那两首诗传出去到时候必然名声大噪。”
他嘿嘿一笑,摸了摸后脑勺说道:“我不懂什么诗文阵法,但你为我们这边挣回了面子,以后要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谦起身回了一礼,笑了笑:“盛兄过誉了,侥幸而已。”
李慕云又指向中间那个。
这人比盛宣年轻些,看着与陈谦差不多大,身量中等,肩背却极宽,坐在那里腰杆挺得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他的面孔算不上英俊,颧骨略高,嘴唇紧抿。
只一双眼睛异常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敌意,而是某种职业性的打量。
陈谦认得这种目光,他在巡天卫的那些精锐悍卒身上见过,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韩威。”
李慕云说:“他爹是巡防营的副统领,不过他没走他爹的路子,自己应募进的巡天卫,从大头兵一刀一刀杀上去的,现在是百户,手底下带着几十号人。他平时话少得很,但要是真开了口,说出来的话能把人噎死。本来他打算出手的,后来还是我按下去了,他一个百户出手算什么事?”
韩威没有站起来,只是朝陈谦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果然跟他这个人一样硬邦邦的:“你方才对乐正弘那局,入阵前踩的那几步,是某种步法罢。我看着不像是阵道的起手式,倒更像是武道里的发力桩功。能把桩功踩进阵法的节点里,我在京城这几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然后补了一句,“有机会切磋一下。”
陈谦没有接这个“切磋”的话头,只是朝他拱了拱手:“韩兄眼利。”
最后那个年轻人不等李慕云介绍,自己先站了起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比在座所有人都年轻,生得清秀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极了奶油小生。
但他身上穿的却不是锦衣华服,而是一袭灰布长衫,袖口处甚至还沾着几星不起眼的墨渍,在这满堂绫罗绸缎里显得格外扎眼。
“刚才那几个人拿乐正弘的阵法说事,压了我们这边一筹,我心里不太舒服。原打算实在没人上的话,豁出去了也要接一局,哪怕输了,至少不能被人看扁。结果你主动请了缨,敬你一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庆幸:“也省得我丢脸,我先记下了。”
“陈兄,我叫徐焕。工部徐主事的长子,如今在大理寺做个八品的小录事,专门管那些没人愿意碰的陈年积案。”
“说白了。”
他朝陈谦摊了摊手,表情倒是坦荡:“就是个抄抄写写的文职,跟你们这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比起来,差远了。”
陈谦却觉得这人不简单。
能在秋茗会上坐在李慕云的核心圈子里,绝不可能只是个“抄抄写写的文职”。
大理寺管刑狱,积案卷宗里藏着的秘密,可不是谁都有资格接触的。
陈谦朝徐焕点了点头:“徐兄谦虚了。”
“你别看他低调,他可是师从钦天监阴阳大家,干不了多久就会调去钦天监了。”盛宣笑嘻嘻道。
一圈介绍下来,陈谦心里大致有了数。
落座之后,徐焕最先举起酒杯,好奇地望向陈谦。
“陈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探究,不像试探,倒像是真心想弄明白一个问题.
“我方才在旁边看得仔细。你对乐正弘那一局,入阵之前踩的那几步,还有那些纸雀。那不单单是阵法,对吧?纸雀能自行飞入阵眼、抵在节点的准确位置,那是术士的手段。说实话,冒昧问问,你究竟师从何门何派?说不定我们听过,或者认识你师门的人,也算多条交情的线。”
这话问得不算冒犯,甚至称得上得体。
但陈谦心里清楚,在座的这几人,每一个都有军武或官府的背景。
他们能接受一个野路子出身的术士跟自己同桌喝酒,却绝不会轻易把信任交给一个来历不清不楚、底细摸不透的外人。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徐兄想岔了。”
“我不是什么大宗门大世家出来的人,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师承。早年在乡下跟着位老先生学过几天扎纸,后来入了敛尸房,跟带我的前辈讨教了些偏门手段。说得好听叫杂学,说得不好听就是东拼西凑。小门小派,报出来诸位也不会认得。”
这话说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盛宣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拿厚实的手掌拍了拍桌子:“小门小派怎么了!有本事比什么都强,能把一门学问弄明白,甭管它大还是小,学到手就是自己的本事。”
徐焕也收了好奇心,他听得懂陈谦话里的推辞,也看得懂对方并不想在这件事上交底。
他并不觉得冒犯。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讲的来历,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真是能拿得出手的出身,谁会选择去敛尸房那种跟尸体打交道的鬼地方?
“练气、武道、阵法。”
韩威难得开口:“纵是小门小派,也是极其少见。”
他没有再往下多说,显然不打算追问。
陈谦朝韩威举了举杯,算是谢过他不再追问。
这一页就此揭过,没有人再往深处挖。
大家都是武官子弟,从小在军营里滚大的,骨子里刻着的是直来直往。
一旦确认了你是自己人,就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桌上很快热闹起来,话题从方才的比试岔到了秋茗会之后的打算,又从打算岔到了谁的父辈当年在某个战场上欠了另一家一顿酒至今没还。
盛宣是桌上话最多的,他讲起自己小时候在军营里偷喝他爹的烈酒,醉倒之后被老将军拎着后颈扔进马厩跟马睡了一夜,听得众人哈哈大笑,连韩威都难得地弯了下嘴角。
陈谦也笑,但不刻意接话,只在该敬酒的时候把杯子跟别人磕上,在该听的时候让耳朵不闲下来。
他能感觉到,这桌上没什么架子。
这不是做给他看的客气,而是骨子里的性情。
这几个人能围到李慕云身边,并非偶然,至于出身,只是末节。
直到日头开始偏西,殿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白渐渐软成了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的淡金色。
李慕云终于搁下筷子,起身拍了拍陈谦的肩:“天色不早了。今天你也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他没有多留,朝盛宣几人抱了个拳,说了句“改日再聚”,便转身朝殿外走去。
背后隐约传来盛宣压低了又没完全压住的大嗓门,在跟韩威嘀咕“这人跟咱们喝了两壶酒脸都不红,是不是练气之人都这般能喝”。
韩威没搭理他,徐焕在旁边闷声笑。
午后的朱雀大街比清晨热闹得多。
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青石板上,街边的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糖炒栗子和新上市的冬枣,几个孩童举着风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陈谦的腿,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陈谦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饭后消食,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微醺的松弛。
但他没有往槐树巷的方向走。
他从将军府出来,先沿着朱雀大街向南走了一段,在一家卖炊饼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饼,又在旁边的茶水摊上要了一碗凉茶,坐在长凳上慢慢地喝。
这一切都做得极自然,像任何一个刚从宴席上退下来、不急着回家的闲人。
但他的耳朵始终在听。
从将军府出来不久,他就察觉到了。
有一个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那人的步幅极其均匀,不快不慢,从不踩到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全都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