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常技艺开始肝出个长生 第269节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挺身而起,双手撑着桌案,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燃烧,不吐不快。

  然后,他开口了。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这一声起得极重,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他没有坐在角落里低语,而是站了起来,面对着满堂惊愕的面孔,一句比一句更沉,一句比一句更像是在擂鼓。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殿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掀动两侧垂下的纱帘,也吹乱了陈谦散落肩头的发丝。

  可他浑然不觉。

  他眼前不是这座奢华的将军府大殿,而是那座被血月笼罩的县衙后院,是满城百姓无声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是那个在黑松林里用命去拼一头半步练形大妖,却连护卫一拳都接不下的夜。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念完最后一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殿内却已经彻底没有了一丁点声音。

  顾文渊跌坐在椅子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自认是读书人。

  他自认博览群书,自认才华横溢,自认在这京城里,能和他比试诗文的年轻人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数。

  可这首诗。

  这首诗不是用来“比”的。

  这是把毕生的风霜碾压成墨,蘸着写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

  “好诗不是写的,是活出来的。”

  他当年不懂。

  他现在懂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青衫书生,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读的那些书、写的那些诗,都不过是温室里精心修剪的盆景。

  而这个人,是从万丈悬崖的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一棵老松。

  顾文渊起身,走到陈谦面前,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没有话。

  就是这一个揖,表达了他的所有。

  李博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死死盯着陈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找不到词。

  抄的?背的?就算他再不要脸,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这种能把人骨头都震麻的诗句,哪个门客写得出来?

  哪个前朝诗人写出来会籍籍无名?

  他想反驳,想继续挑刺。

  可主位上,李慕云的目光已经冷得像刀子,正正戳在他脸上:“适可而止。”

  只这一句,却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慕云没有再理会李博君,而是转向整座大殿。

  他站起身,折扇在手中轻轻一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两首诗,一首《黄鹤楼》,一首至此尚未题名,诸位若有能接下其中任何一首者,请。”

  他环顾四周,等了一息,两息,三息。

  无人应声。

  “既然没有人挑战。”

  李慕云的声音轻快起来,他转身看向角落里的陈谦,嘴角慢慢扬起。

  “那这一筹,便由陈公子拔下了。”

  这一声“陈公子”落地,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顾文渊早已落座,还在低头喃喃咀嚼那两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其余人面面相觑片刻,终于有几人跟着抚起掌来。

  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随即像是有人带动,渐渐连成一片如潮水般的掌声。

  在这掌声里,陈谦默默坐回了角落。

  这秋茗会第一筹,姓陈。

  掌声渐歇,李慕云将折扇轻叩在掌心,目光如春风般拂过满堂宾客,唇角微微上扬。

  “诗文已毕,雅集却不止于此。”

  他踱步至殿中,环顾四下,朗声道。

  “按照秋茗会的规矩,第二轮该换个新鲜的。诸位若有拿手的技艺,尽管亮出来,让在座同道开开眼界。”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诗文终究是读书人的专长,在场许多人虽然也能吟上几句,但真要让他们去和顾文渊那种世家儒生比试,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这第二轮却是技艺之比,琴棋书画、金石鉴古、甚至是一些奇门遁甲的手段,只要够精彩、够绝妙,都能算数。

  这才是真正百花齐放的环节。

  一时间,殿内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有人抚琴一曲,音律清越,赢得满堂喝彩。

  有人展纸泼墨,画了一幅塞外风雪图,笔法雄浑,令李慕云也微微颔首。

  还有人取出一方古砚,当场断代鉴真,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陈谦坐在角落里,一边嘬着将军府的好酒,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世家子弟轮番献技。

  不得不说,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年轻人,虽然多半傲气了些,但家学和资源摆在那里,随便拿出一样本事,都足够寻常人仰望半辈子。

  他看得津津有味。

  随着几名世家弟子接连展示,李博君身后便站起一个人来。

  此人约莫二十五六,生得瘦高精悍,一双眼睛细长如刀,瞳仁黑得发亮,仿佛两颗被油浸透的黑曜石。

  他走到大殿中央,拱手一礼:“在下周子墨,家父做玉石生意,自幼跟师父学了几年手艺。今日诸位赏脸,我便献个丑,博诸位一笑。”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原石。

  那石头灰扑扑的,表皮粗糙,还沾着些干涸的泥痕,一看便是刚从矿坑里挖出来、未经任何打磨的毛料。

  “这块料子,”周子墨将原石托在掌心,环顾四周,“我方才向李暮云公子借来的。”

  李慕云点点头。

  他将原石递给旁边的丫鬟,丫鬟捧着它在殿内绕了一圈。

  几个懂行的公子凑近端详,纷纷点头。

  这石皮干燥粗糙,断面新鲜,确实是刚开出来的料子,绝不可能被提前动过手脚。

  周子墨收回原石,朗声道:“这石头里有没有玉、玉是什么成色、里头藏着几道纹理,谁也不知道。但我能在盏茶之内,断出它的内里,并当场开出来给诸位验看。”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玉石鉴定本就是极难的本事。

  寻常的鉴玉师傅,也要反复打光、浸水、比对纹理走向,耗上小半个时辰才能下结论。

  此人竟敢当众夸下海口,要在盏茶之内断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这眼力已然不是寻常鉴玉师傅可比的了。

  李慕云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请。”

  周子墨不再多言。

  他在案前站定,双手捧起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凑近眼前,借着殿顶璀璨的灯火缓缓转动。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在不断地收缩、放大,像是在调整焦距,将石皮上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尽收眼底。

  十息过去,他放下原石,闭眼。

  二十息过去,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一把极细的刻刀。

  三十息过去,他的左手食指在石皮表面缓缓划过,指尖在石头的几个位置微微停顿,像是在感知什么。

  然后,右手落下。

  三声轻响,干脆利落。

  刻刀在他手中灵活得像是活物,刀尖贴着石皮的纹路游走,将薄薄一层石衣剥开,灰屑簌簌落下。

  当最后一片石皮被挑开时,一缕温润的乳白色光晕从石头内部透了出来。

  周子墨将那块开了窗的原石高高举起。

  灯火穿透薄薄的玉肉,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玉肉里,三道天然的暗纹如烟如雾,恰好被他剥开的石窗正正框住,分毫不差。

  而那三道纹理的走势,与他下刀的位置、力道、角度,严丝合缝地对应着。

  “这......”

  其中一个公子凑近看了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这石皮足有半分厚,根本透不了光。更可怕的是,他连暗纹的走向都断得分毫不差!眼力、经验缺一不可!”

  顾文渊也站起身,仔细端详了片刻,转身对众人道:“在下家中也藏了几块好玉,见识过不少鉴玉师傅的手艺。周兄这一手,确实眼力不俗。能在盏茶之内,将一块完全陌生的原石断到这等程度,京城年轻一辈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主位上,李慕云微微颔首:“能在三刻之内将一块陌生的毛料断得如此精准,这份眼力,确实当得起‘入微’二字。”

  周子墨满面红光,将原石小心物归原主,拱手道谢。

  他退回李博君身侧时,脚步轻快,腰杆挺得笔直。

  李博君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往角落里扫了扫,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

  满堂的赞誉还没有停歇。

  几个公子甚至起身走了过来,想再细看那块开了窗的原石。

  直到角落里有人把酒杯放在桌上。

  “笃。”

  很轻的一声。

首节 上一节 269/36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