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刹里打坐是修行,擂台上生死搏杀是修行,难道在这滚滚红尘中,沾染这一身汗臭与泥垢,就不是修行了?”
陈谦指了指周围那些散去的苦力留下的脚印:
“刀法再高,若是不沾人间烟火气,那挥出的刀,不过是一块冰冷的铁片。只有在这最底层的烂泥塘里滚过,见识了众生百态,你的刀,才会知道该为何而拔,该为何而收。”
“入世,亦是修行。这其中的滋味,你以后会懂的。”
说罢,陈谦不再理会这个陷入沉思的少年,将长衫的下摆一撩,转身便走。
“等等!”
少年猛地回过神来,冲着陈谦的背影大喊了一声:
“感谢你的教诲,也感谢你的表演!那块银子,是你应得的!”
他挺起胸膛,语气中透着一股冲破云霄的傲气:
“我叫徐三刀!来这上京城,是为了参加明年开春的‘神都折桂’大比的!”
徐三刀死死盯着陈谦的背影,大声宣告:
“虽然你现在的刀法还入不了我的眼,但你的身法不错。跟了我吧!做我的随从!我徐三刀未来必然名满这上京城,甚至是整个大乾!跟着我,你绝不会吃亏,也用不着再在这街头卖艺了!”
陈谦停下脚步,背对着徐三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还真是个中二病晚期患者。
参加神都折桂?
还大言不惭地要收自己当小弟?
陈谦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随着晚风飘入徐三刀的耳中:
“有机会再说吧,徐三刀。我叫陈谦,这上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罢,陈谦的身影拐入了一条巷弄,彻底消失在了徐三刀的视线中。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西市,槐树巷。
陈谦推开“陈氏扎纸铺”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透过后堂的门帘,可以看到隔壁棺材铺的院子里,一张低矮的小方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阿慈正围着围裙,将最后一碟炒青菜端上桌。
见到陈谦回来,她那双因为劳作而有些微红的眼睛里,立刻溢满了安心的笑意。
“陈大哥,你回来了。快准备吃饭了。”阿慈轻声说道,语气自然。
陈谦点了点头,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洗去了一天的风尘与疲惫。
他走进棺材铺,在小方桌旁落座。
阿慈并没有上桌,而是解下围裙,冲着陈谦福了福身:“陈大哥,那您和孙爷爷先吃,我去前面铺子里看着点,顺便给柳青喂点东西。”
“好,辛苦你了。去吧。”陈谦温和地说道。
看着阿慈转身离去的背影,陈谦心中微叹。
这姑娘确实是个懂得进退的聪明人。
“把门关上,起风了,有点冷。”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干瘪、透着股阴冷劲儿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孙掌柜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
他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酒葫芦,那只浑浊的独眼正幽幽地盯着陈谦。
陈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看四周,今夜虽然没有月光,但风并不大,绝对算不上“冷”。
孙掌柜这句“关门”,显然不是因为温度。
陈谦眼神微微一闪,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不仅关上了门,还将那一块块沉重的门板,一块接一块地严丝合缝地镶嵌进门槽里,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看着陈谦这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孙掌柜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发出一阵嘲笑:
“嘿嘿嘿……怕死啊?瞧你那怂样。”
孙掌柜用油腻的手背抹了抹嘴,独眼里满是戏谑:
“方才阿慈那丫头还特意跑过来叮嘱我,让我一把老骨头别欺负你这个外乡人。啧啧,就你这副胆小如鼠的德行,也不知道那丫头到底看上你哪点了。”
“孙爷说笑了。”
陈谦坐回座位,没有理会老头的嘲讽。
他拿起筷子,扯下大半个肥美的烧鸡腿,大口地咀嚼起来,仿佛真的只是饿极了。
“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晚辈这条命虽然贱,但还想多留着吃几顿阿慈做的饭菜。”
孙掌柜冷哼一声,也撕下另一只鸡腿啃了起来。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坐着,一时间,院子里只有咀嚼食物和吞咽烈酒的声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西市物价和棺材行情的两人,话锋不知何时开始悄然发生了偏转。
“小陈啊。”
孙掌柜捏着一颗花生米,独眼盯着陈谦,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拉家常:
“我这铺子里的木头,都是些死物,放久了容易生虫发霉,得经常拿出去见见阳光,除除晦气。”
“可有些‘木头’,阴气太重,见不得光。若是硬要把它捂在屋子里,时间久了,那股子腐烂的味道,是无论用多少熏香都压不住的。”
孙掌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旦那味道飘出去,引来了那些专门吃腐肉的野狗……那可是会把整个院子都给拆了的。”
陈谦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知道,孙掌柜这不是在谈论木头。
陈谦放下酒杯,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他没有再继续跟孙掌柜打机锋,而是抬起头,眼神直直地刺向孙掌柜的那只独眼。
既然对方已经把话挑明了,再藏着掖着反而落了下乘。
“孙爷教训得是。”
陈谦的声音变得极度低沉:
“这确实是个麻烦。既然孙爷您见多识广,又是这槐树巷里的老资格……”
陈谦身子前倾,死死盯着孙掌柜,几乎是一字一句挤出了一句话:
“那您老给指条明路。”
“我到底该怎么处理?”
第183章 技艺敛容
“我以为,你早就会来找我。”
孙掌柜端起面前那只缺了口的粗瓷酒杯,仰头将辛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透过昏暗的光线,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陈谦,眼神中透着一股老辣。
“这几日确实被一些琐事绊住了手脚,来不及处理。”
陈谦没有回避孙掌柜的目光,同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是,既然我当初答应了他父亲,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他一口饭吃。这事儿,我总得管到底。”
“嘿。”
孙掌柜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放下酒杯,干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管到底?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屋里藏着个什么玩意儿?”
“那东西身上那股子味儿会慢慢越来越重,就算你点上十斤的熏香也压不住!在这上京城,天子脚下,天监司可不是摆设。窝藏这等邪物,一旦被查出来,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你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面对孙掌柜的疾言厉色,陈谦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正色道:
“孙爷,这上京城虽大,达官贵人虽多,但我陈谦能信得过的人没几个,您老,绝对算其中一个。”
“信得过我?”
孙掌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嗤笑道:
“我不过是个在西市卖棺材、成天和死人打交道的糟老头子,身上除了一股子棺材木头味儿和尸臭味,什么都没有。你一个身上有大本事的年轻人,对我这么有信心?”
“孙爷过谦了。”
陈谦微微一笑,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
“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这双眼睛和鼻子还算好使。您这棺材铺里,每日进出的横死之尸没有十具也有八具。按理说,这后院早该被尸气和怨气熏得生人勿进了。可偏偏,您这院子里除了木屑的清香和生漆的味道,连一丝一毫的死气都闻不到。”
陈谦指了指孙掌柜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再者,我见您刨木头时的呼吸吐纳,以及您那只独眼中偶尔流露出的精光……孙爷,您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棺材匠。”
孙掌柜咀嚼花生米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那只独眼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深深地看了陈谦一眼,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小子……倒是个眼尖的主儿,难怪能从那种死局里全须全尾地爬出来。”
孙掌柜摇了摇头,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不过,你看人准是一回事,屋里那个又是另一回事。那孩子身上的尸煞之气已经深入骨髓,皮肉虽然被缝合了,但那些接缝处的死气无时无刻不在往外渗。你想保他?没那么好办。”
孙掌柜突然伸出那只粗糙的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做了一个极其利落的“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冷酷无比:
“听老头子一句劝。杀了吧,一把火烧成灰,找个乱葬岗随便一埋,省事儿,一了百了,人不知鬼不觉。”
他盯着陈谦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蛊惑道:
“你现在有了这间铺子,手里也有了俩钱。那叫阿慈的小丫头又是个勤快本份的好姑娘,屁股大好生养,对你也是死心塌地。你把那邪物处理了,清清静静地和阿慈过安稳日子,生几个大胖小子,不比什么都强?何苦为了一个死人的承诺,惹得一身骚?”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呢喃,充满了极度现实的诱惑。
换做任何一个在这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面对可能掉脑袋的风险和眼前唾手可得的安稳,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但陈谦只是静静地听完,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他端起酒壶,给孙掌柜满上,语气虽然平淡,但却透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坚决:
“孙爷,您说的都在理,这也是最聪明的活法。”
“但这世道,聪明人太多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