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地上苏安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许青,最后目光落在了持刀而立的陈谦身上。
这一次,陈谦闻到了活人的气血,听到了稳健的心跳。
真正的考官,方先生。
陈谦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柴刀插在地上:
“难怪敛尸房的考核死亡率如此之高。”
“真正的杀招原来是在这儿。等人在经历了生死绝境、听到鸡鸣以为通关、心神彻底松懈之后,再派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假考官来‘接人’。”
“那个时候,人在极度疲惫和狂喜中,防备心降到最低。一旦把人交给那个假考官……”
陈谦看了一眼屋外,冷笑道:
“常人恐怕难以料到这等连环杀局,不明不白就中了招,就只能永远留在这儿了。”
方先生负手而立,那张死鱼眼般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赏。
他对着陈谦微微点头,好奇地问道:
“这个连环杀局,已经有三年没人能看破了。那些自诩聪明的武夫,全都在最后交人的一刻,死在了‘我’的手里。”
“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你并不认识我,之前也只见过我一面,如何能在这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一眼发现那替身的破绽?”
陈谦随口说道:
“气味。”
“方先生常年在敛尸房,身上应该有一股药水和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人味儿。但刚才那个‘你’进来时,身上并没有。”
“再加上他进门时,虽然步履从容,但脚下没有踩实地面的沉重感。”
“最重要的是……”
陈谦看了一眼苏安的尸体:
“这小子在义庄阴死了同伴,若是真正的敛尸房考官,即便不处罚,也绝不会对他那副邀功的嘴脸毫无反应。那人,演得太死板了。”
方先生听完,眼中精光更甚。
这需要敏锐的观察力、才能在那种绝境中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
他难得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竟然有几分真诚:
“心如冰清,胆大心细,下手果决。”
“是个好苗子。这敛尸房,缺的就是你这种人。”
方先生收起笑容,环视了一圈屋内,郑重宣布:
“第二关!”
“你们,通关了!”
听到这句话,一直强撑着的许青终于闭上了眼睛,靠在墙上昏死了过去。
陈谦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下来,他指了指许青:
“方先生,既然通关了,赶快救救她吧。她用了刺穴吊命的禁术,快不行了。”
然而,当他转过头看向墙角时,声音却戛然而止。
“许青?”
角落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许青的影子?
不仅是许青,就连周小满,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陈谦大惊,猛地转回头看向方先生。
却发现方先生也不见了。
眼前的破屋、残垣、晨光,都在瞬间如同水波般扭曲、旋转、破碎!
整个世界变了!
“嗡”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混合着浓烈的刺激性气味,猛地直窜进脑门。
陈谦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那个破败的村落里。
他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冰冷坚硬的铁椅子上。
双手双脚被粗大的铁环死死锁在椅子上。
周围是一个昏暗、狭窄的监牢,没有窗户,四壁都是斑驳的血迹。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刺鼻药水和某种迷幻熏香的气味,直钻进他的鼻腔。
脑袋晕晕的,视线有些重影,一种强烈的虚弱感和迷糊感不断冲击着他的神智,仿佛有人在用一根棍子不停地搅动他的脑浆。
“这是哪?刚才的村子……全都是幻境?”
陈谦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对面的阴影里,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仿佛是审判:
“你是谁?”
【心性经验值+1】
面板上,久违的提示音悄然跳动,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陈谦摇摇欲坠的灵台。
虽然身体被这迷香熏得迷迷糊糊,但陈谦的心里却异常清明。
他没有被这股力量摆弄,更没有陷入对方预设的精神陷阱。
他抬起头,眼神看似涣散,实则清明无比。
“我是……陈谦!”
“你是不是想混进来的奸细?”
那个声音没有丝毫停顿,语速极快,带着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不是。”陈谦回答得很干脆。
“你进敛尸房的目的是什么?求财?求权?还是为了打探机密?”
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灵魂上的重锤。
陈谦深吸一口空气中那刺鼻的迷香。
他现在是处于“被药物催眠”的状态,回答的必须是内心深处最“本能”、最“高尚”的冲动,绝不能说出半点功利之心,否则必被淘汰。
他虽然迷糊,但嘴角却艰难地扯出一个大义凛然的弧度,用一种仿佛被洗脑般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语气,大声吼道:
“我来敛尸房……”
“是为了惩恶扬善!为了保家卫国!”
“为了大乾的朗朗乾坤,扫清一切牛鬼蛇神!”
黑暗中。
那个负责审讯的记录官手一抖,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审过那么多人,有说为了吃口饱饭的,有说为了给家人报仇的,这还是头一次,在这个充满了尸臭和阴暗的敛尸房地牢里,听到如此……
正能量的回答。
这小子,到底是真的心怀天下,还是……?
药下多了?
第162章 入敛尸房
“惩恶扬善,保家卫国……”
“扫清一切牛鬼蛇神……”
陈谦沙哑的声音在幽闭的审讯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仿佛被彻底洗脑后的狂热与呆滞。
铁椅子对面,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死寂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股萦绕在陈谦鼻尖,不断试图钻入他脑髓、剥夺他理智的迷幻熏香,突然停止了燃烧。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一声仿佛是憋笑憋到了极致的咳嗽声。
“咳……咳咳……有意思,真他娘的有意思。”
铁门“哐当”一声从外面被推开。
刺目的火把光芒涌入,驱散了室内的阴暗。
陈谦感觉到那股锁住自己神智的无形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他眼前的重影迅速重合,原本涣散的瞳孔在【心性】的强行拉扯下,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纸化的五脏六腑因为这种剧烈的精神对抗,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涩痛。
“能在那等烈性的问审香下,熬过幻境的连环杀局,最后还能给出这么一个……嗯,大义凛然的答案。小子,你是个异类。”
一个身穿灰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斩马刀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峻,眉宇间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很锐利。
他走到陈谦面前,随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三下五除二解开了陈谦手脚上的重重镣铐。
“恭喜你,通关了。”
“从现在起,你也是敛尸房的人。”
陈谦活动了一下僵硬发紫的手腕,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着眼前的青年,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戒备:“刚才那些……全都是幻境?”
无论是那座死寂的荒村、诡异的阴婚大轿、惨死的同伴,还是最后那个一模一样的假方先生。
那种触感、气味、痛觉,真实得连他这等身怀五感技艺的人都差点迷失。
“幻境?你可以当它是幻境,但里面死的人,可是真死了。”
青年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那座村子是敛尸房底下镇压的一处真实鬼域。我们不过是将你们的意识抽离,投入了那片被阵法圈禁的煞气之中。在那里,你们感受到的恐惧、做出的抉择,都会毫无保留地反馈给肉身。”
“撑不住的,意识就永远留在里面当了孤魂野鬼,外面的肉身自然也就死了。至于那个想杀你夺宝的苏安……”
青年嗤笑一声:“他在幻境里被你砍了头,现实里的肉身,也已经死透了。”
陈谦心中微凛。
好霸道、好真实的考核手段!
这上京城敛尸房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祁玄。”
青年男子扔给陈谦一块漆黑的木牌,木牌沉甸甸的,非金非木,上面用朱砂篆刻着一个古朴的“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