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尖微微翘起，静静躺在泥路上。
像是刚刚从轿中掉下来的。
五人同时看见了那只鞋。
空气，骤然一僵。
黑木牌上的那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脑子里。
见轿者，不可窥。
可现在，轿子虽过去了，却留下了东西。
碰，还是不碰？
偏偏就在这死寂的一刻。
前方一扇紧闭的院门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几位外乡客，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喝口热茶？”
那声音极慢，像老树皮在石头上磨。
“夜里风凉，站在路上……容易招祟啊。”
话音落下。
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
她佝偻着背，咧开一口没牙的嘴，正冲着五人笑。
而她身后的屋里，灯火通明。
桌上摆着五只热气腾腾的茶碗。
不多不少。
正好，五只。
苏安的脸色当场变了。
周老瘸的眼神，则一下子落在了那道门槛上。
门槛漆黑发亮，比寻常人家的，高了整整半寸。
恰好，对应着第二条规矩。
入门者，不踩槛。
风又吹了一阵。
那只红绣花鞋静静躺在地上。
院门大开，老太婆微笑而立，屋里茶已备好。
此刻的陈谦，目光从那五只茶碗，缓缓移到老太婆的脸上。
然后，他轻轻眯起了眼。
“进屋！”
第153章 进屋
“进屋。”
这两个字落下，几人都愣了一下。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谦。
石虎最先皱起眉，压着嗓子道：“进屋？你疯了？这老太婆摆明了不怀好意，门槛上又正对着那条规矩，这时候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苏安也有些发怵，眼神在那只红绣花鞋和老太婆脸上来回打转，喉结滚了滚，小声道：“陈兄，会不会太急了点？要不……咱们再看看？”
周老瘸眯着浑浊的眼，没急着反驳，也没附和，只是盯着那道门槛看。
许青则侧过脸，看了陈谦一眼。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得出来，这个自称“陈川”的年轻人，不像是被人一句喝茶就哄进去的蠢货。
既然开口，多半有缘故。
陈谦的目光从门槛、茶碗、老太婆佝偻的背，再到她脚边那双鞋尖朝外的男人布鞋上一一扫过。
“你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他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随意，却让几人都下意识安静下来。
“村口木牌上的字，写得很明白。”
“进村者，不问丧。入门者，不踩槛。”
“它既然特意写了‘入门者’，就说明门，能进。”
石虎一怔。
苏安也愣了一下。
周老瘸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像是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
陈谦看着那道乌黑发亮的门槛，淡淡道：“若这屋根本不能进，那木牌上写的就该是‘不可入门’，而不是单独拎出门槛来提醒。”
“规矩越细，越说明路就在那儿。”
“真正会要命的，不是进屋，是进屋的法子错了。”
这话一出，周老瘸当即咧了咧嘴，嘿了一声。
“说得有点道理。”
石虎脸色变了变，似乎还想嘴硬，可一时又找不到反驳的话。
苏安则像是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地问：“可……门槛要是不踩，怎么进去？跨过去？”
陈谦没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截半枯的树枝。
他没有拿树枝去碰门槛，而是先抬手，轻轻在门框内侧敲了两下。
“咚、咚。”
木头发闷，声音很实。
这门框还算结实。
随后，他才将那截树枝平放着，缓缓伸向门槛上方三寸处。
树枝没有碰到门槛，只是从上头掠过。
结果就在那一瞬。
树枝底端无声无息地黑了一截，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舔过，紧接着便“啪”地脆裂开来，掉在地上。
苏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退了半步。
石虎脸上的横肉也抽了抽。
周老瘸盯着那截发黑的树枝，眼皮狠狠一跳。
“阴煞压门……”他声音沙哑，“这不是简单的尸油香灰，是有人把门槛当成了界。踩上去是死，从上头迈过去，多半也是死。”
“所以才说你们想复杂了。”
陈谦把手里剩下那半截树枝随手扔开，语气依旧平静。
“不能踩，不能跨，那就别从门槛上过。”
许青目光一凝，第一个接住了他话里的意思。
“走门框。”
陈谦点头。
“对。”
“门槛是槛，不是门。规矩只卡在这条槛上，没说不能借门框进。”
这一下，连石虎都怔住了。
他先前脑子里转的，全是“进还是不进”、“请还是不请”、“茶能不能喝”，却压根没往这上头想。
周老瘸看着门框，又看了看门槛，脸上的笑第一次显得有点服气。
“好小子。”
“一个‘槛’字，倒叫你看出活路来了。”
陈谦没接这句夸，目光却落在老太婆脸上。
那老太婆仍旧站在屋里，笑得一脸褶子，像是什么都没听懂似的，声音慢吞吞地又重复了一遍：
“外头风大，茶可要凉了……”
她嘴上催茶，却始终没有说“进来”。
这一点，更让陈谦心里笃定了三分。
“她在等我们自己选。”
陈谦淡淡道，“谁若是蠢到拿脚去试门槛，那是自找。若连这都看不出来，也没资格继续往下走。”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一个耳光，直接抽在了众人心里。
尤其是石虎，脸色更难看了。
因为他方才，的确差一点就想抬脚硬闯。
许青却没再废话。
她本就是个利索性子，既然已经看明白，便不愿再拖。
只见她往前半步，左手按住门框，身子微微一沉，下一瞬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黑猫般轻巧地翻了起来。
她没有踩门槛，也没有从门槛正上方跨过，而是借着门框侧沿一蹬，身形斜着掠进门内，稳稳落在了屋里的青砖地上。
落地无声。
门内的灯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老太婆脸上的笑，也似乎僵了那么一下。
许青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回头看向外头几人，吐出两个字：
“能进。”
苏安顿时松了口气，眼里还多了几分佩服。
周老瘸嘿嘿一笑，佝偻的身子竟比看起来灵活许多。
他两手一撑门框，整个人缩着肩膀往前一钻，像条干瘦老狗似的，也顺顺当当地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