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举起右手,神色肃穆:
“我以正一教起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洞穴里一片死寂。
白衫男人盯着陈谦的眼睛,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解脱。
“好……好……”
“我信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眼中的光芒也在一点点消散:
“半部残篇在我家那井底埋着。你……你自己去拿……”
“我想……再看看他……”
陈谦依言将他的头颅提到牢笼前。
柳青凑了过来,用那张扭曲的脸蹭了蹭父亲的头。
“好孩子……爹不能陪你了……”
白衫男人流下最后一滴泪:
“帮他……解脱吧。”
“他胸口那根红线……扯了。”
“听我一句,上京城全是鬼,尽早走吧!”
说完,整个头颅也终于失去生机。
陈谦看着他,看着那个怪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扯开了那根红线。
“哗啦……”
那臃肿恐怖的肉球瞬间崩解,化作一地枯骨烂肉。
而在那堆烂肉中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男孩。
约莫七八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身上布满了细细的缝合线,皮肤苍白。
他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
只是一具被缝起来的人偶。
陈谦蹲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一捆纸。
“他叫柳青。”他喃喃道。
然后,他脱下外衣,将那男孩裹紧,抱在怀里。
转身时,阿慈正看着他。
看向早已看呆了的阿慈,声音平静:
“走吧。”
第145章 抱孤归巷去
陈谦抱着那个用外衣裹紧的男孩。
他的身体冰冷,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但隐隐能感觉到,在那密密麻麻的缝合线之下,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生机正在缓缓流淌。
真可谓是个奇迹。
阿慈跟在身后,脚步踉跄,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洞穴外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地下排水渠,干涸多年,淤泥板结,两侧长满了苔藓和齐腰深的荒草。
这条水渠通向城西一条暗巷,巷子尽头连着西市边缘那片低矮破败的老屋区。
月光惨淡,照着那些疯长的野草和坍塌的土墙,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画。
陈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洞口。
那块用来封堵的假山石还歪在一旁,露出黑漆漆的缝隙。
这是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暗渠,不知被那缝尸人何时发现,改造成了藏身之地。
若不是鼠群探路,任谁也不会想到,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地下暗渠中,竟藏着这样一个地方。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大哥……”
阿慈终于开口。
“那个……那个孩子……”
“他叫柳青。”陈谦头也不回,“以后就住我那儿。”
阿慈愣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
她想说那是怪物,是由尸块拼凑而成的邪物。
但当她看到陈谦那挺直的脊背,看到他怀抱那个孩子时那种虽不温柔却异常坚定的姿态,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言九鼎!说到便做到。”陈谦没有回头,轻声却坚定地说道。
阿慈咬着嘴唇,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紧了陈谦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荒草和碎石,沿着干涸的排水渠往前走。
走出一段路,阿慈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回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
几十只老鼠正跟着他们,浩浩荡荡地排成一列,沿着水渠的边缘无声地奔跑。
为首的两只,一只灰毛一只黑毛,浑身脏兮兮的,但跑得最快。
“大……大米?黑豆?”阿慈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两只老鼠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绿豆大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只有深深的疲惫。
它们只是吱了一声,便又低下头继续跑。
阿慈想起刚才在洞穴里,那些被震成血雾的老鼠,那是它们的同伴。
原来,不仅是人,连这些卑微的生灵,在这世道里活下去也这么难。
陈谦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没事吧?”他问,语气虽淡,却透着一丝关切。
大米有气无力地吱了一声,算是回答。
陈谦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把怀里的男孩换了个姿势抱着,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几块干粮,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
“分了吃。”
大米和黑豆眼睛一亮,扑上去就啃。
其他老鼠也围了过来,虽然争抢,却并未厮打,反而还会把自己那份分给受伤的同伴。
阿慈看着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算什么?
一个抱着尸块拼成的孩子的扎纸匠,带着一群老鼠,走在深夜的京城暗渠里。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
陈谦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条暗渠年代久远,两侧的砖壁上爬满了黑色的霉斑,脚下的淤泥里偶尔能踩到一些腐朽的木板和碎瓷片。
有些地方有坍塌的痕迹,被人用碎砖重新堵上。
那男人选这里做巢穴,不是没道理的。
这地方隐蔽,四通八达,万一出事,随时可以钻进暗渠深处逃遁。
若不是那些鼠群探路,他根本找不到这里。
想到这里,陈谦心中微微一沉。
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天阿慈出门后,他其实并没有太担心。
那枚三角符里注入了他的炁,只要符还在,他就能隐约感知到方位。
但黄昏时分,那缕感应突然断了。
不是慢慢变弱,是瞬间消失。
他知道出事了。
立刻放出所有鼠群,在消失的地点范围,一寸一寸地搜。
搜索范围以人群较多的地区为限。
鼠群在那个范围内搜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但陈谦觉得不对劲。
如果那凶手真在那个区域活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除非!
他换了个思路,不是地面,是地下。
一个藏了这么久没被抓到的凶手,最可能躲在哪里?
他让鼠群沿着那些废弃的老宅,往地下搜。
这才找到了那条暗渠的入口。
入口被一块假山石堵着,藏在两堵废墙的夹缝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异常。
若不是老鼠,谁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