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心里算了一下,五天才能赚出这十三文。
“你弟弟的事……安顿好了?”
阿慈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哭:“埋了。就在城外那片荒地边上,刘伯帮忙挖的坑。”
陈谦沉默了一瞬。
“坐吧。”他指了指柜台边的凳子,起身给阿慈倒了一碗水。
阿慈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陈谦,欲言又止。
陈谦也不催,继续雕着手里的竹篾。
过了好一会儿,阿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掌柜的,我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我弟弟的事。”
她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给陈谦。
“这是什么?”陈谦接过。
纸上画着一副极其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黑点。
“这是……这几天出事的地方。”
阿慈的声音很轻,但语速很快,透着一股不符合她年龄的冷静:
“陈大哥,您上次信我,我便也不瞒您。这两天我没闲着,我把城南、城西这几起案子的位置都跑了一遍。”
“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指着地图上的黑点,手指在它们之间划了一条线:
“如果把这些地方连起来,并不是乱选的。它们都靠近……地下水渠的排污口。”
“那个凶手,不是在街上乱逛杀人,他是有固定路线的!他是顺着地下的水路在移动,每次作案后,都能迅速消失,因为他根本就没走大路!”
陈谦看着那张地图,瞳孔微微收缩。
他瞬间看懂了这幅简陋地图背后的逻辑。
确实如阿慈所说,这些点连起来,正好对应着京城地下庞大复杂的排水系统。
“这丫头……好敏锐的观察力。”
陈谦心中暗赞,但也更为担忧。
“你查这些做什么?”陈谦盯着她,“你想报仇?”
阿慈抿了抿嘴,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难言之隐:
“我……我只是想给弟弟讨个公道。”
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举动无异于找死。
她把这些告诉陈谦,并非是想拖陈谦下水,而是想着……万一自己哪天真的“消失”了,至少这世上还有个人知道真相。
陈谦是个好人,她能感觉到。
“别查了。”
陈谦叹了口气,将地图推了回去:
“这不是你能碰的事。那些人……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阿慈收起地图,眼神却依旧倔强,“谢谢陈大哥。我先走了。”
她转身欲走。
“等等。”
陈谦叫住了她。
他从货架上取下一个刚刚折好的、用黄表纸叠成的三角符。
“这个给你。”
阿慈愣了一下,接过那三角符,翻来覆去地看着。
符不大,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纸叠成三角形,上面用墨画着一些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清心辟邪符’。”陈谦说,“我昨晚刚做的,最近不太平,带着它,能舒心解郁,晚上走夜路也能壮壮胆。”
阿慈拿着那符,连忙推脱:“陈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陈谦打断她,“你叫我一声陈大哥,就当是……赠礼吧。”
阿慈紧紧攥着那符,用力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郑重地朝陈谦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
陈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动。
那只符里,他注入了一丝微弱的炁。
虽然按照手札上的说法,这种简易符箓没法真正驱邪避祟,最多能让人心情舒畅些,舒心解郁。
但万一真遇到什么,说不定也能挡一下。
陈谦摇了摇头,坐回柜台后,继续雕他的竹篾。
“叽叽”
大米从柜台下的洞里探出脑袋,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大个子,那姑娘刚才哭了吗?”
“没哭。”
“哦。”大米缩回洞里,又探出来,“那大个子,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谦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抬头看着那只肥老鼠:
“其实我感觉你也眉清目秀的。”
“羞死了,羞死了!”
大米嗖地缩回洞里,再也没露头。
午后,阳光正好。
陈谦照例去了忘忧居。
棋馆里依旧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在一桌高谈阔论,角落里几个老头儿埋头下棋,时不时传来“啪”的一声落子。
周老依旧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盘残局,正对着棋盘发愁。
“小陈来了?快来快来,帮老头子看看这局。”
陈谦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棋盘。
这老头棋力一般,但瘾头极大,每天都守着不同的残局等陈谦来解。
“周老,今天有什么新鲜事?”陈谦一边落子一边随口问道。
周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还能有什么?那案子呗。”
“又死人了?”
“没死,但听说天监司那边急了。”
周老捻着胡子,往四周看了看,凑近了些。
“城南那个小学徒死了之后,上头催得紧。天监司查了两天,屁都没查出来,面子挂不住。”
陈谦落下一子:“那怎么办?”
“请人呗。”周老嗤笑一声,“听说请了正一教的人来。那可是正经的玄门正宗,降妖除魔的大行家。这次他们出手,肯定能拿下。”
陈谦眉头微微一动。
正一教?
他在临江时就听说过这个名头,据说是天下道门正宗,专管天下妖邪之事。
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请他们做法事,一场下来少说几百两银子。
周老又顿了顿,压低声音:
“要是天监司再拿不下来,巡天卫可就要插手了。”
“巡天卫入京?”陈谦眉头一挑。
周老点了点头:
“巡天卫在各府都有分驻所,唯独上京城没有。为啥?因为京城的治安由天监司和京兆府管,巡天卫插不进手。可这回天监司这么无能,上头肯定不满意。巡天卫要是借着这个机会在京里设个分驻所……”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陈谦听懂了。
这是两个衙门在抢地盘。
天监司要是不行,巡天卫就要进来分一杯羹。
那些天子面子往哪儿搁?
是不是也意味着此次权力争斗,是左相赢了!
所以天监司现在肯定急得跳脚,恨不得立刻抓住那凶手,证明自己不是吃干饭的。
可问题是……
凶手到现在还没抓到。
而且按照阿慈的说法,死的都是最底层的人,没人报案,没人查。
天监司那边统计的死者,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小陈?”周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该你下了。”
陈谦回过神,随手落下一子。
“妙啊!”周老一拍大腿,“这招高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陈谦笑了笑,没有说话。
“那希望此事早点归案!”
……
黄昏时分,西市边缘,一片荒废的旧宅区。
阿慈挎着篮子,并没有回家。
“按照规律,下一个节点……就是这里。”
阿慈握紧了手中的剪刀,心脏狂跳。
她想找到证据,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
然而,她在附近守了半个时辰,除了几只野猫,什么也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