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父子赶着牛车,吱吱呀呀地回到了府邸侧门。
他将牛车停在门外不远处,对跟在车后、神情忐忑的蔡上啄道:“你就老实待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等我进去禀报老爷。”
蔡上啄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喏喏称是,蜷缩在墙角阴影里,不敢乱动。
陈皮到门房招呼了几人,和儿子陈大林合力将那几大麻袋沉甸甸、装满了铜钱抬下牛车,一步步挪向陈立的书房。
刚到书房院门口,便被丫鬟拦住。
“陈皮叔,老爷正在书房里见客。”
丫鬟示意他们将箱子放在廊下。
书房内。
刘跃进坐在下首,面色带着几分忧色。
他今日,是来告诉陈立消息的。
约十日前,县令洛平渊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陌生师爷,并调集了数十名衙役,意图重新清丈县内田亩。
其对外宣称是朝廷有明令,需严查田亩隐匿、诡寄等弊案,追缴漏税,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获罪。
陈立听罢,倒无多少担忧。
家中田产清晰,并未使那些手段,不惧人查。
不过,他对洛平渊这突然而来的举动,倒是颇为疑惑。
此举极易开罪地方豪强,凶险异常,绝非明智之举。
以往,此类政令在地方执行时通常雷声大雨点小,洛平渊如此大张旗鼓,确实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背后定然有自己尚未知晓的缘由。
不过,此事目前看来,并未直接针对陈家,暂时也不必太过在意。
“有劳世兄特意前来告知。”
陈立点了点头:“还请日后暗中留意。”
“是,东家,我就先告退了。”
刘跃进见陈立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告辞。
出了书房,又对廊下行礼的陈皮微微颔首,快步离去。
待刘跃进走远,陈立的声音从书房传来:“陈皮,进来吧。”
“是,老爷。”
陈皮连忙应声,和儿子等人一起,费力地将那箱铜钱再次抬起,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书房,轻轻放在地板上。
“老爷,按您的吩咐,二百两银子,全在这儿了。都是按五百五十文兑一两收的铜钱。”陈皮额角还带着汗珠。
陈立走到箱边,俯身随手抓起一把铜钱。
这些铜钱大多磨损得厉害,边缘毛糙,字迹模糊,有些还沾着油污或泥土痕迹。
陈立运转先天采炁诀,视野中,手中那一把看似寻常的铜钱之上,赫然缠绕着丝丝缕缕、比之前那些碎银上浓郁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之前从那些碎银子上汲取到的财气同源,但数量上竟丝毫不逊色,甚至气息显得更为鲜活。
陈立神色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原因无他。
他将钱来宝送来的碎银子中的财气汲取炼化后,却发现,整整一箱价值不菲的银子,所蕴含的财气,竟只比他初入武道时辛苦修炼出的第一缕内气多了那么一丝。
这个发现让陈立颇为棘手。
若按此效率,想要依靠吸收银两上的财气来修炼,直至填满经脉穴窍,突破至灵境三关的内府关,那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哪怕不需要真的用掉这些钱,但银钱的流通,也极其麻烦。
“难道此路不通?”
他曾一度怀疑。
但很快又灵光一闪,银两毕竟是大额货币,寻常百姓一生也经手不了几次。
而铜钱则不同,它几乎时刻都在流转,经手之人无数。
理论上,铜钱之上,应蕴含更丰沛的财气才对。
正是抱着这个猜想,他才吩咐陈皮去地兑换铜钱。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这些流通于市井的铜钱,正是凝聚正财之气的绝佳载体。
更重要的是,用铜钱修炼所需的成本,远低于银两。
他当即对陈皮吩咐道:“此事办得不错。这铜钱,于我大有用途。我再予你五日时间,去账房支取两千两银子。”
“两……两千两?”
陈皮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百两已让他心惊胆战,两千两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立点头:“不必局限于灵溪,周边但有集市,皆可前往。专收那些磨损旧钱,成色簇新的不要。”
陈皮感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应下:“是,老爷,小的一定尽力去办!”
陈立目光转向陈大林,问道:“这是你大儿子,大林吧?”
“是,是,劳老爷还记得他。”
陈皮连忙答道,扯了儿子一下。
陈立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白瓷丹瓶,递向陈大林:“这里面是十粒九转归元髓心丹,固本培元,对打熬筋骨颇有裨益,远胜过你们平日所用的壮血散。”
陈大林急忙上前,双手接过。
陈立吩咐道:“你从一同习武的少年中再挑出九人一同前去。这五日,你们便专心帮你父亲办理此事。这丹药,算是你们办事的酬劳。柳教习那边,我自会去说。”
陈大林躬身道:“谢老爷赏赐,大林一定尽心尽力。”
陈皮更是拉着儿子跪下磕头。
任务交代清楚,赏赐也已下发,按理说陈皮该告退了,但他却在原地踌躇,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还有事?”
陈立瞥了他一眼。
陈皮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将蔡上啄拦路求救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陈皮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陈立的脸色。
陈立眉头轻轻蹙起:“陈皮,你是我府中老人,当知规矩。仆役入户,首重根底清白,知根知底。来历不明、品性有瑕者,一概不收。这样的人,你让我陈家如何收?”
陈皮连忙磕头:“老爷,小的知道规矩。那蔡上啄……他早年也在陈家做过几年短工,人是老实的,小的可以作保。求老爷开恩,就救他这一次吧。他真是走投无路了……”
陈立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念在你在陈家多年,老实本分,勤恳忠心,此事,我便破例应允一次。”
他话锋一转,变得异常严肃:“但是,陈皮,你听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这等人情,莫来找我。”
陈皮连连磕头:“谢老爷开恩。只此一次!小人绝不再犯!”
“你去账房支钱。”
陈立挥了挥手:“人就不用进陈家了。先做长工还债。他家的田产、房屋,按规矩办好。”
陈皮父子再次磕头,这才起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
陈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一枚枚冰冷的铜钱,马不停蹄地投入了修炼之中。
第366章 盈亏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陈家别院。
这里原是王世晖的宅基,原宅早就被大火烧毁。
后来重建,考虑到日后可能延请的客卿、供奉,修建之时,专门花费了一番功夫。
院子由六座独立的小院组成,彼此以回廊、亭台、花园相连,其居住之舒适奢华,远超陈立一家自住的老宅。
秦亦蓉的居所。
闺房内,烛影摇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香。
她刚刚结束一晚的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绝美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窗边的矮几旁,提起一只一直用小火炉温着的银质水壶,将热水注入旁边的铜盆,准备简单洗漱后便歇下。
刚用浸湿的毛巾擦了脸,一阵夜风忽地从半掩的窗外卷入,“吱呀”一声将窗户完全吹开。
秦亦蓉吓了一跳,定睛看去。
不知何时,陈立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中,平静地看着她。
她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娇媚地横了陈立一眼,语带嗔怪:“我的老爷,你若是觉得长夜漫漫,想寻妾身说说话、解解闷,派丫鬟来唤一声便是。这般夜深人静,悄没声息地闯进来,可把妾身魂儿都吓飞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毛贼呢。”
此刻,她外衫已褪,只着一件素色的软罗中衣,体态婀娜,在烛光下更是显得肌肤莹润。
陈立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铺着锦垫的软榻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修炼得如何?”
秦亦蓉见他如此不解风情,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埋怨,但提及自身修行,那点嗔怪立刻化为了泄气。
她走到陈立跟前坐下,叹道:“还能如何?依旧是老样子,连一丝内气的影子都摸不着。”
自从去年在竹林村被陈立化去一身修为后,她回到灵溪,几乎是足不出户,全身心投入了重修之中,只盼能早日恢复修为。
按理说,她奇经八脉早已打通,根基犹在,只需按部就班感应阴阳二气,积攒内气,重返灵境应当不难。
可事实却远非如此。
即便她每月都能按时服用四副玄武渡厄秘药辅助修炼,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至今未能成功修炼出第一缕内气。
这让她困惑不已。
她曾专门请教过陈立,陈立也为她仔细检查过身体。
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她天香真经上。
自从她脱离香教,不再掠夺他人精气神后,修炼方式实则变成了向内索取,这导致她的精气神亏空严重。
而陈立传她的阴阳定一真经这类玄门正法,讲究的是根基扎实,水到渠成,水满自溢。
欲要生出内气,首先需要将身体的精气神弥补充盈,达到圆满之境后,内气才能自然化生。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是水磨工夫,最是耗时。
当年,陈立足足用了五年光阴才完成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