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要将他们架在火上烤。
答应退还?
那便意味着瞬间失去一百万两的竞拍资本。
即便拿回五千两黄金,按官价兑换,最多不过五十万两白银。瞬间折半,计划全盘打乱,还拿什么去争?
不答应?
那就是公然抗法,这赃银的罪名即便无法坐实,溧阳郡衙完全可以,也必然会以此为理由,拒绝接收,甚至直接取消陈家的资格。
进,是断腕之痛。
退,是资格尽失。
釜底抽薪,毒辣至极!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赵元宏脸上的怒气早已被惊疑不定所取代,他看看剑嗔,又看看陈守恒夫妇,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文萱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守恒和周书薇,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一副欣赏好戏的模样。
而那谭明远,则彻底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心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守恒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沉默了约莫十数息时间。
陈守恒能感觉到周书薇的手用力握了他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剑嗔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剑嗔长老,此事恐有误会,阁下是否是寻错了人?”
“误会?”
剑嗔摇了摇头,冷冷道:“陈公子,莫要把天下人都当作傻子。一百万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运输岂能毫无痕迹?只要有心查探,顺藤摸瓜,找到其来处并非难事。我天剑派在江州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老夫今日前来,亦是出于一番好意。若是此时主动退还,尚可换回黄金,减少损失;若是等河道衙门的官差亲自找上门,那可就是无偿追缴,人财两空的下场了!陈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周书薇目光清冷如秋霜,直视剑嗔,开口道:“剑嗔长老口口声声说是赃银,不知有何凭证?我们可从未曾听闻有翻江蛟、隆盛行之说。天剑派墟市的信誉,莫非就是如此事后追认的么?”
剑嗔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冷不淡地道:“凭证自然有。那批赃银,封箱内侧都带有隆盛行的暗记,有的银锭底部,镌有该商会的印戳。
此事,我派也是接到河道衙门行文后,仔细核对库存与记录,方才发现端倪。之前未曾察觉,确是我派疏忽,但赃银属实,河道衙门公文在此,我等岂会胡说八道?”
狗屁的铁证!
这根本就是早就设好的局!
陈守恒心中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天剑派经营黑市,对入库的银两岂会不仔细检查?
若有问题,当时就不可能让他兑走!
这所谓的暗记和印戳,多半都是对方事后做的手脚,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坐实这赃银之名。
其心可诛!
就在陈守恒几乎要失控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柔荑,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是周书薇。
陈守恒侧目,对上妻子沉静的目光。
周书薇几不可查地对他点了点头,樱唇微张,仿佛在说,事已至此,硬抗无益,当断则断。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书薇得到夫君的回应,松开手,缓缓站起身。
“好!既然剑嗔长老如此说,我们认了!银子,可以退!”
此言一出,赵元宏、曹文萱、谭明远等人也皆露讶色,没想到陈家竟然就这么认栽了?
周书薇看着剑嗔,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但,此事皆因你天剑派疏忽所致,使我陈家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这笔账,又该如何算?天剑派,打算如何赔偿我陈家的损失?”
“赔偿?”
剑嗔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此事确是我派失察。但那一百万两赃银,我派亦要全数上缴河道衙门,同样是血本无归。此番愿意退回那五千两黄金,已是给出的最大诚意。还望二位,理解我派的难处。”
周书薇转向陈守恒,见他虽然面色铁青,但眼神已重归冷静,便知他已做出决断。
两人目光交汇,瞬间明了彼此心意。
“多说无益。”
陈守恒看向剑嗔,冷冷道:“阁下口口声声要追回赃银,想必,退还我们的那五千两黄金,已经带来了?”
剑嗔颔首:“自然。就在衙外马车之上,原封未动。”
“好。”
陈守恒死死盯着剑嗔,干净利落地道:“那就请阁下与诸位,先到衙门外稍候片刻。待此间拍卖事宜一了,我夫妇自会回府,将那一百万两原物奉还!”
剑嗔不冷不淡地道:“只怕来不及了。河道衙门催得急,这批赃银需即刻启程运往江州。为防万一,还请二位即刻随我等回府取银。若是迟了,耽误了衙门公务,这交易作罢,这一百万两,二位就自行处置吧。”
周书薇袖中的手,再次捏了捏陈守恒的手。
陈守恒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决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丈夫的同意,周书薇不再犹豫。
她豁然转身,面向赵元宏:“赵大人,妾身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完,根本不看赵元宏是何反应,目光转向剑嗔,语气冰冷:“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剑嗔长老!”
话音未落,她已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径直向堂外走去。
剑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天剑派弟子,紧随其后,迅速离开了二堂。
转眼间,一群不速之客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内,重归寂静。
然而,这寂静却比方才更加诡谲。
陈守恒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第337章 博弈
堂内。
赵元宏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眼帘低垂的陈守恒身上。
他走回主位,语气尽量平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陈解元,天剑派之事……既然已暂且了结。这发卖之事,我们就继续了。”
陈守恒缓缓抬起头,眼中方才翻腾的怒火已经敛去。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迎向赵元宏的目光,点了点头:“但凭赵大人安排。”
赵元宏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回到主位坐下,抬手向侍立在侧的青袍官员示意。
青袍官员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继续。来人,将产业目录呈上。”
早有书吏捧着三卷厚厚的文书,分别送至谭明远、曹文萱和陈守恒面前。
署官展开手中的卷宗宣读:“经郡衙合议,并呈报州衙核准,兹将孙氏名下产业,析为三等份,价值相当,今日分别发卖。现公布产业清单……”
“第一份:清水县田亩共计一万五千亩。含三百亩十年以上老橘林,两百亩棉田,一千二百亩茶园,及二百亩已培育三年药田。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二份:溧阳郡城五进大宅一座,临街商铺三间,郡城内外仓库二十余间。另,库存上等粮米九万石。并,位于清水县上等水浇粮田九千二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三份:原孙氏织造坊全坊。坊内现存生丝、各色绸缎余料价值约五万两。并,位于镜山县境内,已培育成熟桑田四千八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以上三份产业,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万两白银。可重复出价,价高者得。请诸位斟酌。”
署官宣读完毕,退后一步,垂手肃立。
堂内鸦雀无声。
赵元宏适时开口:“诸位可根据自家所需,择其一二参与竞买。当然,若有特别中意的,对别份产业也有意,自然也可出价,价高者得。”
话锋微转,仿佛推心置腹:“不瞒三位,此次发卖,郡衙首要之务,是凑足孙家所欠一百万两税银上缴朝廷,以固国本。只要税款足额,本官也好向朝廷交代。”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三位若能各取所需,凑足百万之数,自是皆大欢喜,也省得彼此伤了和气。
若是争抢起来,价格抬得高了,于郡衙虽是好事,可对诸位而言,这多花的银两,终究不太划算。还望诸位,三思而行。”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三家各自认领一份,凑够一百万两税款,哪怕三十五万两成交也无妨,我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非要争抢,把价格抬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堂内几人心思剔透,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谭明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曹文萱姿态悠闲,仿佛事不关己。
陈守恒眼睛微眯,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心中飞速盘算。
这三份产业的划分,暗藏机巧,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对于谭家而言,他们在溧阳乃至江州毫无根基,最迫切的是需要一个立足点和现成的产业。
第一份,是纯粹的土地资源,且种类丰富,需有强大地方根基的势力才行,否则连田亩都守不明白。
第二份的郡城宅院、仓库、粮食和粮田,拿到手立刻就能接手孙家留下的渠道,迅速介入溧阳的粮食生意。
第三份,则是织造坊、生丝丝绸和桑田,拿下它,立刻接手丝绸全生产链。
这两份,无疑会是谭家的首要目标。
三十五万两的起拍价,对于任何一份产业的实际价值而言,都不算贵。
但陈守恒清楚,这底价绝不会是最终成交价。
一旦开拍,必然有争夺。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家那一百万两被迫退还,能动用的白银已锐减至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要同时竞拍三份,资金必然捉襟见肘。
而谭家的底细、财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知。
对方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此刻,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对面那位笑容清浅的曹家小姐了。
但曹家,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几日前的承诺,在眼前这真金白银的战场上,还能作数?
陈守恒心中并无十足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