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李喻娘从暗线传回消息。
何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风门八将,但要如何对付周家,陈立也不甚清楚。
这事,当时,他也并不想多管。
不过,这时战老求上门来,管还是不管,倒让他有些为难。
战老见陈立面有难色,久久不语,一咬牙:“陈家主,老夫知此事风险甚巨,强人所难。但周家昔年对老夫恩深义厚,后人有难,老夫不能不管。
救出清漪小姐后,也已是孑然一身。若家主肯仗义出手,助我救下清漪小姐,老夫……愿立下誓言,此后三年,供家主驱策。”
三年供奉。
陈立目光微动。
一位宗师强者,可是世家立家的根基之一,其价值非同小可。
若能相助,哪怕只是三年,对陈家也大有裨益。
这条件,确实十分诱人。
他权衡片刻,点头:“战老如此重情,陈某也不推辞,便陪你走这一趟。何时何地汇合?”
战老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激动道:“多谢陈家主。三日后辰时,押送队伍出发,届时我们只需暗中跟上,出了江州,再出手就行。具体细节,路上再与家主细说。”
“好。”
陈立颔首:“我会准时前往。”
战老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清晨,天色灰蒙蒙的。
钱大磊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黝黑的房梁。
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今天,是他押解流犯上路的日子。
押送的,有两个女囚。
若在往常,这等“美差”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谁不晓得,流放路千里迢迢,女子哪能真走完?
不过是走个过场。
有钱有势的人家,早就在州郡界外等着。
塞上够数的银钱,差役们自然懂得行个方便。
让囚犯病故身亡,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没钱的,也不愁没有去处。
半道上自有那专做人口生意的牙婆、人贩子候着。
模样周正的,都能换些散碎银子。
便是那容貌粗陋的,往那山旮旯里的光棍村或水匪窝里一扔,也能换几顿酒肉。
这一趟下来,差役们不仅脚力省了,外快捞足了,运气好还能“亲自关照”一番。
简直是衙门里人人削尖脑袋都想争的肥差。
可这次,这“肥差”却像块烫手的山芋。
落在谁手里都恨不得立马甩出去。
最后,竟砸到了他钱大磊这个没什么根脚的老实人头上。
无他,只因为这次要押的女囚里头,有周家的小姐,周清漪。
溧阳郡这潭水,深得很。
周家倒台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听说。
如今这位周小姐,就是个招灾引祸的煞星。
占便宜?
想都别想。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就等着她死。
钱大磊如今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将他们安安全全送到崖州。
但他心里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这队押解的人,都得跟着一起把命丢在不知名的山沟野地里。
钱大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衙役。
没背景,没大本事,但他不傻。
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他没得选。
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一个小小的衙役,真要抗上,他能抗得过谁?
不用衙门的大老爷出手,一个牢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除了硬着头皮接,还能怎样?
叹了口气,爬起床来。
穿戴整齐后,妻子已经准备好早餐。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记得每月十七,到衙门去领我的俸禄。
但钱要省着点花……后院的鸡记得喂……若,若是我过年前还没回来……对了,家里的钱藏在哪里,你记得吧?”
妻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赶紧去点卯,别误了时辰。”
钱大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堵得慌,胡乱扒了几口稀饭,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推门走进了微凉的晨雾里。
第246章 袭杀
来到溧阳县衙。
牢头看到钱大磊,脸上没了平日的随意,将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大磊,这趟差事,上头特意交代了,人犯周清漪……必须送至崖州。路上机灵点……”
话说到最后,已是语焉不详。
但那“必须送至”四个字,钱大磊却是听懂了。
这是让自己不要才刚出郡城,就将她转手卖了。
若是孑然一身,他倒还真想这样干。
另一名押解公人孙义周已经在了。
他的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身形瘦高,话很少。
对钱大磊的搭讪只是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独自站在角落。
牢房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三名戴着沉重木枷的囚犯被衙役押解出来。
为首的女子,即使身着肮脏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污迹,也难掩其原本清丽的轮廓。
正是周家小姐周清漪。
只是此刻,她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麻木地任由衙役推搡着前行。
她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此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女子也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美妇。
不过,鲜有被折磨的伤痕。
只是肩头处,与男子一样,被锁了琵琶骨。
钱大磊心中暗叹一声,造化弄人。
这等大人物,若是放在寻常,自己见都难见一面。
点卯,画押,交接文书。
一套繁琐的程序走完,天色已经到了中午。
“走吧!”
钱大磊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和孙义周一左一右,押着这三名特殊的囚犯,走出了县衙大门。
离了溧阳郡城。
时值六月,日头渐渐毒辣,肆意地炙烤着黄土官道。
车马过后,尘土飞扬,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钱大磊和孙义周穿着公服,汗流浃背。
衣服紧紧贴在背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周清漪三人戴着沉重的木枷,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周遭的酷热与艰辛都与她无关。
钱大磊心下不忍,途中休息时,便扔给周清漪一个水囊,让她喝一些水。
孙义周佯作不知。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呵斥和催促,几乎无人说话。
夜晚,投宿驿站,条件更是简陋。
他们是流放的囚犯,只能住在紧挨着马厩的破旧棚屋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牲口粪便和腐草的气味,蚊虫“嗡嗡”地围着人打转,怎么赶也赶不走。
棚顶漏风,地上铺着的干草也带着一股霉臭味。
钱大磊靠着土墙,就着凉水啃硬邦邦的干粮。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正是周书薇的贴身大丫鬟,碧荷。
她显然是一路偷偷跟来的。
飞快地塞给钱大磊和靠在另一边的孙义周各一小块碎银子,低声哀求道:“差爷,行行好,让我们小姐,吃点热乎的吧,求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