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询问:“还请柳姑娘明言,究竟是何麻烦?或许并非无法解决。”
柳若依见他态度坚决,轻叹一声,将陈守恒引到内堂。
待四下无人后,她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方才低声道:“陈公子可知晓,江州五望七姓的柳家?”
陈守恒点头:“略有耳闻。”
柳若依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位长辈,便是柳家长房的前辈,因内乱而隐居此处。”
“长房?内乱?”
陈守恒惊讶,他倒是从未听说过这等家族隐秘。
“嗯。”
柳若依颔首:“三十年前,柳家长房势微,被三支强势旁支联手逼迫,爆发内乱。最终长房落败,死伤惨重,被瓜分殆尽。那三支旁系,如今势力极大,其中一支的家主,更是贵为六江郡郡尉。其余两支亦有多人在朝在野担任要职。”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那位长辈,当年便是长房的核心人物,内乱中身受难以痊愈的重创,修为大跌。这些年来,那三家虽未再下杀手,却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若离了这清水县去了镜山,势必会被那三家人察觉。届时,恐怕会为陈家带来麻烦,此事非同小可,还望三思。”
柳若依说完,静静地看着陈守恒。
她已将利害关系说得明白,寻常人家听闻涉及郡尉这等封疆大吏,早已避之不及。
然而,陈守恒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并未露出丝毫畏惧或退缩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目光。
柳家内乱之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但柳家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去年在镜山县衙因田产之事,便与柳家有过节。
今岁回家,也听妹妹守月说起过,那柳家还举报自家未按朝廷政令,改稻为桑。
在陈守恒看来,自家与柳家的梁子早就结下,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既已得罪,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当即道:“柳姑娘,只要这位前辈肯传授真艺,这点麻烦,我陈家还是不怕的。还请你带我去见那长辈一面。”
柳若依怔怔地看着陈守恒,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陈公子心意已决,请随我来吧。”
……
柳若依领着陈守恒,来到清水县城西边,一条略显破败的街巷。
最终在一扇漆皮剥落、木纹皲裂的旧院门前停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些柴火,显得有些杂乱。
一位头发花白、灰布麻衣、穿着草鞋的老者,正佝偻着背,蹲在院中一块磨盘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一只趴在他脚边打盹的老黄狗。
老者面容沧桑,眼神看似浑浊,但在陈守恒踏入院门的瞬间,那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三爷爷。”
柳若依轻声唤道。
老者闻声,慢悠悠抬起头,看到柳若依,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意:“是二丫头啊,今儿个怎么得空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陈守恒身上,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淡淡问道:“这后生是?”
柳若依介绍:“三爷爷,这位是镜山陈家的陈守恒陈公子。”
而后,扭头面向陈守恒,介绍道:“陈公子,这位是我三爷爷,柳宗影。”
陈守恒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陈守恒,见过柳前辈。”
柳宗影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见了,又扭头回去继续摸他的老狗,语气冷淡:“我这破院子,难得有客。二丫头,带朋友来,有事?”
柳若依柔声道:“三爷爷,陈公子是特意来拜访您的,想请您帮个忙。”
陈守恒恭敬道:“柳前辈,晚辈冒昧,是想恳请您屈尊,移驾镜山,担任家中教习。”
“教习?”
柳宗影嗤笑一声,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浓浓的自嘲:“教谁?我一介废人,能教人什么?”
他用力揉了揉老狗的头顶,那狗发出几声舒适的呜咽:“我如今也就配跟这老伙计作伴,等它哪天走了,我也就差不多了……教人?教人怎么等死吗?还是教人如何蹲着晒太阳?”
陈守恒神色不变,平静回应:“前辈之事,柳姑娘已悉数告知晚辈。其中因果利害,晚辈已知晓清楚。”
柳宗影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柳若依,见对方轻轻点头确认,脸上首次露出真正的惊讶之色。
重新仔细地、上下下地打量着陈守恒,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
柳宗影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小子,你这身灵境修为,根基扎实,绝非野路子。你师父是谁?哪个老不死的教出来的?
还是说……你家里藏着什么老东西?别跟老夫说是武馆所教,区区武馆,可教不出你这等人物。”
陈守恒心中微凛,没想到对方竟能仅凭观察便能看出自己根基。
不过,他也不欲透露家族隐秘,便含糊道:“晚辈确实只在武馆习武,打熬过根基。”
柳宗影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你当老夫实力废了,看人的招子也废了吗?老夫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绝非那种天资卓绝、悟性逆天之辈。
能在此年纪踏入灵境,且根基如此扎实,要么是得了名师倾囊相授,悉心栽培,要么就是家中本就有武道传承。在老夫面前,还想隐瞒?”
“还请前辈考虑。”
陈守恒不愿多言家事。
“不说?”
柳宗影哼了一声,忽然指向柳若依:“想学我的东西?也行,娶了她!老头子……我就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你,怎么样?”
“三爷爷!”
柳若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急,跺脚道:“您……越老越不正经了,胡说什么呢?”
柳宗影收起玩笑之色,对柳若依道:“二丫头,莫怪三爷爷多事。当年是老夫连累了你爹,即便去了门派,也因我之故,遭人暗中算计,三次冲击灵境皆以失败告终。
是老夫对不起长房,让你连家传武功都没有。这小子传承好,跟他,让他教你内气心法。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向那三家叛徒讨还血债……否则,你想要突破灵境,谈何容易?”
他又看向陈守恒,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小子,你别觉得吃亏。老夫这棍法来历非凡……哼,总之,绝不逊于当世顶尖武功,换你一门内气心法,你不吃亏。”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对方会提出如此条件,答道:“柳前辈,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自专。
而且,晚辈此次前来,只为诚心聘请前辈为家中教习,请前辈传授家人基础棍法,并非贪图前辈的高深棍法,也并无娶亲之念。”
“你不想学我的棍法?”柳宗影愕然,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仿佛受到了轻视,冷哼道:“狂妄!你可知老夫这棍法是什么来历?何等精妙?你竟只想着学些基础……你既只想学基础,何必来找我?走吧。”
陈守恒不卑不亢答道:“前辈息怒。晚辈曾听言,武功之威,不在其招法如何精妙,而在于运用之人。若是前辈实在不愿,晚辈告辞就是。”
柳宗影沉默许久,沙哑着嗓音,缓缓开口,语气已然不同:“想让老夫去你家当教习,也不是不行。但有两个条件……”
“前辈请讲。”
“第一,五千两……一年。少一个子儿,免谈。”
顿了顿,看了一眼柳若依,眼神复杂,补充道:“再加一个承诺……二丫头将来有难,你,需护她一次。”
“可以。”
陈守恒点头答应。
第209章 教习
灵溪。
陈守恒与柳宗影骑马回到家中。
宅门前。
柳宗影翻身下马,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宅院。
青砖灰瓦,院落齐整。
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能培养出陈守恒这般年轻灵境高手,其家族纵非隐世不出的豪门贵族,也应是颇有根基的武道世家。
然而眼前,虽非寒门陋室,却也分明只是乡野之间的殷实之家,与想象中的景象相去甚远。
“莫非……老夫当真看走了眼,猜错了其跟脚?”
柳宗影心下暗忖,眼中多了一份疑惑。
“柳前辈,请。”
陈守恒态度恭敬,侧身相请。
柳宗影微微颔首,随着陈守恒步入宅门。
穿过一道影壁,便是正堂。
堂内布置简洁,桌椅皆是硬木所制,擦拭得干干净净。
很快,丫鬟奉上热茶,茶汤清亮,香气虽不浓郁,却也醇正。
“柳前辈请稍坐,用些茶水,晚辈这便去请家父。”
陈守恒安顿好柳宗影,告罪一声。
问清下人父亲在何处后,快步穿过回廊,径直向着宅院后方行去。
练功小院。
陈立正负手立于院中,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对练的两人。
陈守月身形矫健,施展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拳势一起,如万象奔涌,变化繁复,气息随拳势自然流转、增长。二十四节变化随之流转,生生不息。
孙守义使八方刀法,招式简单,走的是刚猛路数,与万象拳的精妙不可同日而语。
但在孙守义手中,这寻常刀法却显出了不凡的气象。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刀风呼啸。
竟以练髓境的修为,硬生生抗住了陈守月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精妙拳势,虽守多攻少,却寸步不让,不落下风。
陈守恒来到父亲身侧,低声将请来柳宗影的经过详细陈述了一遍。
从萍县、清水县两家武馆被拒,再到偶遇左宏,得知柳宗影的存在,以及柳宗影的过往、与当今柳家三支的恩怨,最后应下教习之职所提出的条件,无一遗漏。
陈立静静听着,面色平静,并未流露出半分责怪之意。
自身情况特殊,欲寻一位合适的人教导本就困难重重。
长子能请来一位已属不易。
至于可能因柳宗影而招致,来自柳家的麻烦……
“走,去见见他吧。”
陈立点头,转身离开小院,向前院正堂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