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淳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然后,同时转向太康帝。
这位好脾气的开国皇帝,花白眉毛紧紧皱起。
“出去,出去。”
他烦躁的朝着庾淳挥了挥袖子,庾淳连忙拱手,躬身退出。
“微、微臣失言,微臣告退。”
太康帝虽然温和,但也并不傻。
他修仙都无法长生,弑君有没有天谴,没人比他更清楚。
但是,他未曾杀过一位大臣。
作为开国之君,可谓罕见。
庾淳出去之后,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尚书左仆射刘毅,开口打破了沉默。
“诸公,世族当政,自前梁而起的九品官人法实施多年,积弊难返。”
“如今中正官都由大族充任,任命官员由高门士族心意而定。”
“大族夺天子权威,以至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当没听到刚才的话。
大家一起装聋作哑。
“哼。”王衍不禁冷哼一声。
“上品无寒门?”
“敢问张司空何以在此?”
张华出身九品门第,如今贵为三公,官居一品,是名副其实的上品寒门。
张华沉声道:“张某能有今天,全赖圣上信任,羊杜二公栽培。”
“设若今时今日,纵有张华十倍之才,寒门庶族文士,也再无可能位居三公。”
“废中正,开科举,给天下寒士庶人一个机会,这才是圣朝凝聚民心之善政!”
王衍虽然年轻,但博古通今,精通经史。
更兼出身第一世族,对上身经百战的张华,一点也不怵。
“张司空之言,某不敢苟同。”
“上有商周,下有秦汉,但凡承平治世,皆是士族当政。”
“士族世代簪缨,经史传家,家风淳厚,寒素如何相比?”
“大开科举,遍取寒素入仕途,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也!”
张华以手按剑,眸光渐寒。
眼前的王衍不算什么,王衍的司徒府背后,是庞大的世族联盟。
高门士族中,除了太山羊氏、闻喜裴氏等几家中立,大多数都是坚持九品中正制。
所谓文道之争,就是开科取士和九品正中,寒门绣衣和勋贵世族之争。
“王司徒如此年轻,所思所想却毫无锐意,一派行将就木的沉沉暮气。”
“妖魔异族降世,胡虏气运大兴,此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作为中原天朝,自当敢为天下先,为九州人族,蹚出一条新路!”
“若无改天换地,破除积弊之决心,唯有亡国灭族,神州板荡的下场!”
贾充悠悠道:“似乎不听张司空之言,大乾就要亡国似得。”
若是一般人,谁敢接贾充的话。
胆子大一点的,最多说一句“难说”。
但张华成立北镇军,建立绣衣台,功劳权势都不比贾充弱。
张华双眼微眯,道:“不听张某之言,大乾万劫不复。”
“张华,你好大的胆子!”贾充冷冷道。
“好了,都是朕的左右手,不要吵了。”太康帝终于开口了。
张华有底气,是因为他所作所为其实都在拱卫皇权。
开科举士,凝聚人心,掌控武夫,都是壮大皇权。
贾充是太康帝父子的忠犬,脏活累活还离不开他。
更何况贾充的妻子郭槐,还是天下第一大道闻香道的圣女。
太康帝的话,倒是真心实意的。
张华、贾充,还真是他的左右手。
但是,贾充有闻香道做后台,又和世家大族打得火热,可谓两头讨好,滑不溜手。
太康帝又是个好脾气,才形成了如今朝堂的复杂混乱局面。
“不吵了,不吵了。
“这些事情,朕是解决不了了。”
“等太子登基,再解决这些事情吧。”
贾充默不作声,他的女儿贾南风,正是太子妃。
太子虽然纯质,但是贾南风倒不是纯质。
太康帝看向裴宿:“裴卿,每次妖乱期都是两年,本次妖乱期应当也不会例外。”
“神女知不知道,这次的休明期有多久?”
“大乾有多长时间,可以休养生息?”
裴宿还是摇了摇头,道:“圣上,每次休明期长度都不同。”
“重开天地以来,六次休明期分别是一年、四年、两年、八年、五年、七年。”
“谁也不知道这次休明期是几年。”
众人一阵沉默。
这意味着,危险什么时候到来,都是未知之数。
太康帝道:“若无其他事,今日就到这里吧。”
这时,王衍和贾充,都看向了尚书令荀勖。
荀勖立刻拱手道:“陛下,近日有一事,台议不决,恭请圣裁。”
太康帝道:“说吧。”
下三公都录尚书事,没有那么多不决的事情。
台议不决,八成还是张华和王衍贾充的分歧。
尚书令荀勖道:“扬州平湖县县吏萧砚,私斩世族一事,诸公之见无法统一。”
荀勖所说,当然是吴俊辰上报,经由州府报到尚书台的。
他将事情说完之后,太康帝看向了张华。
“张卿,此人有绣衣都尉的官印,但却没有尚书台的敕命。”
“就算有天大的理由,直接私斩世族,不合规矩。”
张华道:“尚书令所言,并非所有实情。”
“此事皆因侍中石淙强索血珊瑚宝树,以至于平湖县令、临海孟氏利欲熏心,强逼百姓下海寻宝。”
“当时已经有近千渔民被逼死,谯孟两人和反贼媾和,也确有其事。”
“如果萧砚不事急从权,恐怕会酿成大祸。”
“臣有绣衣密使的密奏,呈请圣上过目。”
宦官上前,将张华从袖口掏出的牒文呈给太康帝。
太康帝目光扫过石淙,笑道:“淙啊,你竟对朕的血珊瑚宝树如此耿耿于怀。”
石淙并不畏惧,拱手恭声道:“臣本想搜寻更好的血珊瑚宝树,献给陛下。”
“那血珊瑚宝树,邪马台能找到,我赫赫大乾怎可能没有。”
“只是孟氏和谯坤行事操切,出了些人命,实非微臣本意。”
“但是萧砚未经司徒府除名,直接私斩世族,实属罪大恶极!”
“若不夷灭萧砚三族,天下世族必人人胆寒!”
他说完话,王衍、贾充等世族勋贵派成员,全都拱手躬身。
“请圣上将萧砚夷三族,以安人心!”
太康帝还在看牒文,似乎没有听到这些人的话。
张华接着说道:“圣上,若非萧砚事急从权,平湖会出大事。”
王衍道:“张司空莫要危言耸听,不过是伤了数百条贱籍人命。”
“萧砚夷灭的,可是我堂堂大乾八品世族旁支!”
“如此目无法度的狂徒,若不灭三族,如何正天听,安人心!”
张华针锋相对道:“王司徒,谯坤、孟氏酿成的恶果,并非数百条人命这么简单。”
“根据密报,强逼采珠人下海,已经引发民怨。”
“当地妖路已经开启一半,若非萧砚及时止损,此时平湖已成第二个肥县。”
贾充幽幽道:“张司空,此事恐怕是凑巧吧,死几百贱民,真能引得民怨至此?”
张华对裴宿道:“诸葛氏女郎封印妖路,浑天监当有记载。”
裴宿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翻阅数页,然后点了点头。
“扬州浑天局上报,太康四十年十二月十一日发现妖路,差一线开启。”
“民怨不平,王化不至,的确是地脉松动,妖路开启之由。”
太康帝将牒文递给宦官,传给王衍等人。
“众卿,时间对得上。”
“这么说来,萧砚的确阻止了一次妖乱。”
王衍看完牒文,传给贾充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