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推门而入,看到方守中铁青着脸坐在桌子后面。
这表情,一看就是别人欠了他不少钱。
“要不是田曹公帮忙,我这次就在劫难逃了!”
方守中脸色稍微缓和,恢复了长者神态,“你知道就好。”
“你既然顶了班,就要以你兄长为楷模,知恩图报,方为丈夫。”
你直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就得了。
萧砚的脸色突然变得紧张和慌乱,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
一千文,恭恭敬敬的放在田曹桌上。
方守中眉头大皱,怎么只有一千文!
他定睛一看,这一串铜钱竟然脏兮兮的,其中几个上面还有血迹。
他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的骂道,“晦气,晦气!”
“这,这,这怎么回事!”
“拿回去,拿回去!”
萧砚一脸无奈的将铜钱收回怀里,满脸歉意。
“田曹公有所不知,为了救我出来,嫂嫂借了龙鳞会的高利贷。”
“嫂嫂找了那么多人,只有您愿意出手帮忙,卑职感激涕零。”
“我前日刚刚回家,就被龙鳞会堵在门口,他们抢走了四千文,我拼死才保住了这一千文!”
“田曹公,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一千文,您务必收下!”
萧砚双手奉上一串铜钱,一脸慷慨赴义的决绝之色。
看萧砚又把沾着血的铜钱递了上来,方守中连呼晦气,果断拒绝。
但是萧砚说的话,他也无法去验证,方家可不是孟家那么跋扈,到处都有眼线。
萧砚住的那一块,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作为上等人的田曹公,怎么可能了解太多。
而且叶三娘为了救人,需要钱到处打点,这也合情合理。
田曹一年收入两万钱,灰色收入数倍,倒也不差这五千。
但是萧砚还不上,能拿他怎么办,萧家区区役户,也没什么家资。
方守中叹气,“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
“田曹公言重了,卑职实属无奈。”萧砚神色暗淡。
“卑职一旦拿到俸禄,一定第一时间分出一半还给田曹公!”
方守中叹气,“行吧,行吧,写个欠条,然后忙去吧。”
普通捕快一年一千钱俸禄,这么个还法,要还十年。
这可不行。
方守中冷声道,“办事机灵点啊,每月还三百钱!”
这已经是明示了,自己想办法捞银子去。
“遵命!”
萧砚退出了田曹厅堂,摸了摸怀里的一千钱。
现在,他攒了两千五百钱了,相对有点积蓄。
只要脸皮厚,捕快敢欠田曹的钱。
修炼需要的钱财缺口,会越来越大,必须保证修炼的资源,至于其他的脸面、人情、品性,全部靠后。
萧砚走在内衙回廊上,刚刚走到拐角,就遇到了主簿谯寿仆。
“见过主簿公!”
谯寿仆停步,身后的随从小吏也都同时止步。
“哦,萧砚啊,好好干,别给你哥丢脸。”
主簿看起来心情不错啊,萧砚神色肃然道,“要不是主簿公帮忙,我这次就在劫难逃了!”
谯主簿笑了笑,随口敷衍了一句,“说不上帮忙,是你帮了我们啊。”
他说完话,就转身往自己厅堂走去,身后的刀笔吏们,不住的回头看萧砚。
这就是那位梦到驺虞的神人啊,这几天没少写他的名字。
感受到这些刀笔吏炽热的目光,萧砚意识到,自己可能出名了。
他低估了在大乾王朝,政治作秀的极端重要性。
校场。
萧砚看到,二十九牌的八人,正在等萧砚出来,然后出门巡逻。
侯进正在挥舞环首刀,在手下的注视下,卖力的挥舞着。
刀光闪烁,虎虎生风,这套刀法衔接纯熟,已然到了大成阶段。
但是这套刀法杀意凛然,却不是捕快十三式。
他收势之后,抬头挺胸,顾盼生威,对着众人说道,“捕快晋阶,有修为要求。”
“刀法大成者,可任牌头。练肉巅峰者,可任班头。”
“本牌头的这套开山刀法,是缴获一位江洋大盗所得,乃是稀有刀法!”
捕快十三式是普通刀法,侯进修炼的这套开山刀法,是稀有刀法。
捕快十三式大成者,一般人需要苦练三年,然后就有资格担任牌头。
当然,还需要立下相应的功劳,功劳和修为缺一不可。
“本牌头苦练五年,终于将这稀有刀法大成,寒来暑往,其中艰辛一言难尽啊。”
他下意识的按住腰间木牌,“你们只要肯下功夫,花个三五年时间将捕快十三式大成,再立下功勋,也能挂上这木牌。”
这句话是在暗示,我侯进稀有刀法都大成了,足以担任正式牌头。
刚刚在大庭广众之下,侯进被桑猛臊了面子,这是在这里找补呢。
果然,有几位捕快面露神往之色,暗暗下定决心,只要勤修苦练,也有挂上木牌的一天。
其中一位捕快问到,“侯牌,我要是不练刀法,先练肉呢?”
侯进肃然说道,“我等捕快,缉凶惩恶会遇险,自然要先练刀法。”
“刀法没有大成,就急着练肉,对敌之际,小心小命不保。”
“一般人从开始练肉,到练肉巅峰,怎么着也得五年以上。”
“只有萧锋班头那样的资质,才能两年练成!”
萧砚暗暗估计,自己修炼到练肉巅峰,应该还需要三十天上下。
他发现侯进手下的捕快中,有三人明显有不屑之色。
不服领导的大有人在,但是这么明显的,应该是孟家佃户子弟。
三百多捕快中,有一半是孟氏佃户或者部曲子弟,他们的户籍家人,都在孟氏手中掌握着。
所以,他们其实只对东家负责,而不是县衙,地方世族干扰政权,这在大乾是常态。
“萧砚回来了,我们去巡逻!”侯进一声令下,众人列队出门。
二十九牌负责的外城东南五条街,形势有些混乱。
侯进的确怂怂的,但是分给他的地盘也的确很乱。
第22章 卑微的侯牌
混着黄泥的夯土街面上,穿着粗布差服的衙役列队走过。
萧砚腰间钢刀多处掉漆,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一点都不威风。
这身装扮,和他清朗俊逸的容貌气质,完全不般配。
他排在九人队伍的第二个,紧紧跟着暂摄牌头侯进,侯进比萧砚的状况稍好,起码穿了一双布鞋。
侯进转身搂着萧砚的肩膀,咧嘴一笑,“小砚,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嘿嘿。”
侯进一直偷偷打探萧锋的下落,在萧家最艰难的时候白送了一千文钱,还是很仗义的。
现在这件事被桑猛知道,他也不再避讳对萧砚的关心。
萧砚给侯哥点了个赞,“侯牌威武!”
队伍路过几间土坯房,引起了几个百姓的注意。
其中一位面有菜色的老妪,看到队伍的时候神色突然一振。
“哟,这不是小猴子吗,都当上牌头了!”
一个牌头管十个衙役,虽然在县衙不显眼,但是走在街上还是有牌面的。
听到老妪的话,周围的土坯房中陆续有人走出,很快就围了上来。
侯进身材不高,此时胸脯挺起,腰杆硬邦邦的,享受着恭维和称赞。
“哎呀,小猴出息了!”
“也不枉你没日没夜的苦练刀法!”
“我早就说过,小猴打小聪明,有官相!”
“侯哥哥,你好威风啊!”
侯进摸了摸一个少女的脑袋,“桂儿,快十七吧,再不嫁人侯哥就给你配一个了。”
大乾律规定,女子十七岁不嫁人,官府就要给分配丈夫。
这个大乾王朝,内忧外患,惨不忍睹,之所以有这条律令,是因为大乾缺人。
两次北伐、六次荡妖,男丁死伤数百万,亟需补充人口,荡妖之战断断续续打了四十年,听说最近还在打。
侯进将萧砚拉到前面,“桂儿,这位是萧砚,萧班头的小弟,你看他怎么样?”
少女桂儿看了一眼萧砚,然后摇了摇头,扭了扭身子。
“不嘛,人家从小就喜欢侯哥~~”
“哈哈哈!”侯进开怀大笑,很是开心。
萧砚微微抬眉,瞟了一眼干瘪的少女。
真没眼光。
侯进收敛笑意,脸色也变得威严,在众人艳羡崇拜的眼神中继续带队前进。
这时候,身后有三位同僚,开始低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