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沉默片刻,随即笑道:“林师兄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那便请师兄稍待几日,我家主人定会亲自拜访,届时再详谈未迟。”
“等等。”林诺目中光点连闪,他突然想起自己进城这么久,好像忘了点什么,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夏津,夏扼金。
夏津不就是夏扼金在郡学里为了掩人耳目,用的伪名么?
只不过这个伪名着实不太高明,竟然连姓氏都不改动,着实让人有些无语。
“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主人就在玄阴学院对侧虎阙学院的楼舍之中,在望虎轩中设宴款待,就等林师兄落座了。”
第92章 夏扼金的决心
进城这许多日,倒是把这小子给忘了。
这夏扼金果然按捺不住,开始有所动作了。
不过对方如此急切地想要见自己,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结善缘”那么简单。
他略一沉吟,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既然殿下盛情相邀,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门外那人似乎对林诺的言辞早有预料,只是恭敬地回应道:“林师兄,请。”
林诺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朝院门外走去。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青衫的青年,盈盈蓝光打在其清秀的面容上,湛出几分冷峻。
青灰的布衫,半旧不新,是体面人家高级仆役常见的装束。他垂着手,微躬着身,每一个弧度都恰如其分地合乎规矩。
此人立在那里,像一株生在墙角的竹,静默,却自有风骨。
月影下的光线斜斜掠过院墙,在他脚边投下清晰的影——那影子边缘锐利,稳得没有丝毫颤动。寻常仆役站久了,难免会有些微不可察的重心转移,或是指尖不经意的小动作。他没有。从林诺看见他第一眼起,他便像钉在了那里,呼吸的起伏都被青布衫妥帖地收敛了。
更让林诺留意的是他周身三尺之地。
傍晚时分,天空飘过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现在,青石板缝隙里还沁着水,院角泥地更是湿泞。可这人一双高帮布鞋的鞋帮干干净净,连一点泥星子都无。
不是刻意避开了泥泞,就是……脚步轻捷到了踏雨无痕的地步。
很明显,此人当是后者,这就意味着,此人能够御气了。
宗师!
林诺没想到,一个失去了继承资格的世子,竟然还能有此排场,遣出去招呼人的下人都是宗师级的高手。
但是这却是林诺自己见识短了。
此人名唤岳纵贤,乃是阿金的伴当,是王府当年四大高手之一的岳老的儿子。
自小与夏扼金一起长大,两人情同手足,亲密无间。
让岳纵贤来接林诺,已是阿金能拿出来的最高规格。
毕竟作为义淮王的子嗣之一,初次在公开场合见面,总不能亲自走一趟。让外人见了必然生出许多是非来。
见到林诺出来,这人微微拱手,侧身让开道路,抬手做引。
那抬手的角度、伸展的幅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既显恭敬,又毫无冗余。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林诺瞥见他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削,却筋骨分明,小臂的线条在布料下隐隐透出刀刻般的轮廓。那绝非养尊处优、只知伺候人的手腕。
走过院门时,一阵冷风忽然卷起,刮得廊下一盏未系牢的风灯剧烈摇晃,灯影乱晃,惊起了檐角栖着的两只灰鸽。
扑棱棱的振翅声里,一点积年的灰尘从架梁横木上簌簌落下,正朝着林诺头顶。
林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的。
仿佛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向前多迈了半步,微微抬了抬引路的那只手,袖角带起的微风,便已不着痕迹地将那撮灰尘拂向了另一边。
他的身形依旧保持着恭谨导引的姿态,连眼神都未曾偏斜一分,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巧合。
可林诺知道,那不是巧合。那是对距离、时机、力道精妙到极致的掌控。
马车已候在门外。
从玄阴学院到虎阙学院,中间隔着两三千米的距离。
又是刚下过小雨,湿漉漉的石板和草坪。
两人纵然可以轻松跨过,不要盏茶功夫,便可抵达虎阙学院的望虎轩。
但曾为世子的牌面必须有。
马车是高门子弟的必备,就连林诺的小院里也配有马厩,但林诺到目前为止对内院子弟单独配置的小院,开发程度几乎不满百分之五十。
因此此前种种表现,颇为矛盾,像个暴发户一般。
完全没有内院子弟的风度,这让见惯了世面的岳纵贤心底十分诧怪,世子竟然会器重这样的家伙。
岳纵贤先一步上前,放好踏凳。
他摆放踏凳的动作流畅至极,凳脚落地无声,且不偏不倚,正停在最便于上车的位置。林诺踩上去时,感觉不到丝毫晃悠,稳如磐石。
就在林诺弯腰进入车厢前的一刹那,他借着帘隙最后扫了一眼车旁的岳纵贤。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觉不出颠簸。林诺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阿金派来迎他的人,有点意思。
恭敬的皮囊下,藏着山岳深海。这一路,怕是不会无聊了。
他睁开眼,眸光清亮,对着前方几乎已经全黑的虚空,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那个沉默驾车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走吧。”他轻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车辕上的岳纵贤,握着缰绳的手稳健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拉车的马,似乎感知到某种无形的气机,步子迈得更加匀实、轻快,蹄声嘚嘚,融入了学中主道两旁渐起的冷火石灯与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面的望虎轩中。
暖色调的小屋里,被烛光和玉石的清光充盈,窗外的黑暗和深秋的夜寒无论如何也透不进来的。
地上铺陈的洋红地毯吸尽了杂音,只余一片柔软厚重的寂静。
墙上挂着数张虎图,有伏涧饮水的,有昂首长啸的,斑斓毛皮在暖光的映照下,竟少了几分山林霸主的凛冽,多了几分被驯服在框中的橙黄喜人。
屋子中间靠后,一张厚重的八仙桌稳如磐石。
桌上菜肴的香气袅袅蒸腾,不是寻常的鸡豚,而是些上了年份的“硬菜”。其中最抢眼的便是一阶妖兽“雪蹄鹿”最柔嫩的里脊,用文火慢煨得酥烂;二阶妖兽“赤鳞鱼”的腮边肉,片得薄如蝉翼,浸润在琥珀色的灵汁里。
这些对寻常武者而言珍贵无比的滋补之物,在此处只是静待的筵席。
唯有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端坐在方桌左手边的“三席”位置。
他一身云纹锦衣,用的是上好的“流霞锦”,随着他极其轻微的呼吸,衣料上隐现的光泽如水波流淌。
他坐姿随意,双臂一撑一伸,指尖玉白,神态间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甚相称的、近乎凝固的沉静。
面前的金丝镶玉箸与秘瓷晴天元白碗碟纤尘不染,摆放得规整无比,显然未曾动过。
他身后两步开外,一左一右,如泥塑木雕般立着两人。
左边是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人,眼神低垂,气息含而不发,肌肉遒劲蓄势待发,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古剑;右边则是个青衣老仆,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眼皮耷拉着,仿佛睡着了,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们像两座无声的影壁,将这少年拱卫在寂静的中心,也将这满室暖香、满桌珍馐都隔绝成了一幅仅供陪衬的背景。
少年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地穿越浮动的光尘与菜肴的热气,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确认这等待本身。
“殿下真的要如此做么?为了换取此人的信任,竟然要放任那人的蛊虫盘伏在心器旁边?”开口的是右边那个眼皮上提的青衣老仆。
少年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将目光从门窗口户处收回,转而落在桌上的某一处空隙。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镶玉的箸柄,节奏不急不缓,却透出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笃定。
“信任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言语争取的。”少年的声音低沉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蛊虫也好,心器也罢,都不过是手段。若能重新夺回世子之位,献上性命,本世子也在所不惜。”
青衣老仆闻言,眼皮再度垂下,似乎对少年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但也没有完全释然。
他微微叹了口气,声音如老者手中的枯枝划过沙地:“殿下高瞻远瞩,老奴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这世间有些风险,未必值得去冒。尤其是那人……来历不明,行事诡谲,恐怕并非善类,何况此人并未踏入神途,殿下怎可如此轻易相信此人。”
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既像笑,又像嘲弄。
“善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后摇了摇头,“我们身处的棋局,什么时候轮到‘善类’来主导了?既然要入局,就别想着全身而退。重要的是,谁能在最后握住棋盘的边角。”
“至于能力,此人的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至于实力,此人方才二九年华,便有如此伟力,我愿意在他身上赌一把。”
“岳老,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能请得起一位踏入神途的家伙么?”
那姓岳的青衣老头,闻言一言不发。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投资一个必将成为强大修神士的武者,这比我们直接请一名修神士的代价要小得多了。”
“岳老莫要再提损失和万一之类的字眼了,我意已决,此事就这么定了,世人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夏扼金就算被人耻笑一辈子,也不愿痛失任何一次翻盘的机会。”
青衣岳老头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也无法换回小主人的心意,忙把眼神递给了身边的中年人。
中年人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磨砺过的铁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殿下所言极是。不过,此人确实需要格外谨慎。属下已查探过他的底细,虽未找到明显的破绽,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可疑。一个毫无背景、突然崭露头角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就是陷阱。”
少年的目光重新投向门口,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天才或陷阱,对我来说并无区别。只要他能为我所用,便是助力;若是威胁,只要他能祝我过了眼前这关,我也认了。至于蛊虫……”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意味深长,“不过是一点甜头一点赌注罢了。真正的刀刃,还藏在我的袖子里。”
“殿下明鉴。”
屋中的讨论声随着阿金的落定,彻底沉寂下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望虎轩的门前。岳纵贤的声音随之响起,恭敬却不卑微:“殿下,林诺林师兄到了。”
少年缓缓站起身,大袍拂袖,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只即将展翅的鹤。
他整理了一下云纹锦衣的袖口,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请进吧。”他说,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整个房间。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清冽的夜风夹杂着山地高原地带的凛冽气息涌入屋内,与室内的暖香形成鲜明对比。
林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少年身上。
两人的视线交汇,气氛微妙而未带紧张。
林诺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自己当初在黑风山,下在阿金体内的蛊虫。
少年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仿佛这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面。然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邃光芒却泄露了几分内心的波澜。
对于林诺的到来,他早有准备,但真正面对时,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这种压力并非来自实力上的差距,而是源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危险感。
一种对未知的笃定感。
这是夏扼金天生的敏锐,也是夏扼金自信唯一一处能在修行上胜过对手兄弟夏阳的一点。
林诺并未急于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从墙上的虎图到桌上的珍馐,再到少年身后那两名侍立的人,每一个细节都逃不过他的审视。尤其是当他的视线落在青衣老仆身上时,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才迈步走入房间。
“久闻世子殿下广结四方豪侠的义气威名,今日一见,”林诺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褒贬,“果然不凡,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少年闻言,笑容更盛,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林师兄客气了,你在龙潭县打出的一方天地,小弟早有耳闻,特备些许薄酒粗茶,不过是略表心意罢了,还望不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