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诺站在回廊阁边,望着那漫天红霞,心中思绪万千。
这文武之争,在大夏国朝已持续多年,但并非字面意思上的文臣主张以文治天下,重教化、轻武力;而武将则强调以武力安邦定国,重军事、轻文治。
而是当今国朝的皇位之争。随着文皇毒杀武皇,这皇位之争也终于落下帷幕。
可皇位确定下来,并不代表国朝将行稳致远,因为文宗的成功有诸多军中将领的支持,他即位以后,这些将会掀起新的血雨腥风......
不过这些,暂时都与尚且处在燃窍圆满,积蓄力量破限的林诺相去甚远了。
当务之急,是加速积累气血,早日破限到金玉宗师的潜力极限。
有天生药人的天赋在,林诺有信心达成这个传说中的成就。
有理想是好事,可理想往往受制于现实。
自成为一县之主后,龙潭武库几乎成了林诺一人的私人武库。
可惜的是,其间记载的秘术功法典籍也都是泛泛之谈。
第56章 山间炎凉
大都与之前修习到圆满的功法所覆盖的窍穴,重合了。
林诺已掌握并且待开发的窍穴只剩下背膀五处,宝药却已耗尽,想要开辟新的窍穴,眼看着困在龙潭是不成了。
至于禁药,到今天为止,打在林诺身上,几如泥牛入海,甚至看不到水花。
没有宝药,不能开辟新窍穴和经络,气血就无法继续提升上去,炼再多的新功法也不过是招式上的繁复,并没有实质上的提升。
因此这几日,林诺也愈发怠惰。
不过好在有阮计每日带来的新“期望”,不断刺激着林诺的野心。
到今日,龙潭一切欣然向好,林诺也准备动身前往郡城了。
只是可惜,那个曾经承诺去去就回的水月花,短时间内恐是难以相见,否则这段时间提升一下蛊术也是极好的。
不过在起身前,林诺还有最后一事要处理一二,那便是黑风山长乐塘所处的地下洞天。
眼下宝药用尽,正是行动的好去处。
城内一切公职已经安排妥当,林诺已无后顾之忧。
此时再不行动,更待何时?
长乐塘那地下洞天之中,说不定藏有珍稀宝药,或是前人留下的修行秘籍,若能得之,对自己突破当前瓶颈定有极大助益。
一切准备妥当后,过了一夜,在第二日寅时,便舍了龙潭县城,悄然向黑风山进发。
一路上,林诺心思急转,不断思量着那地下洞天的种种可能。
林诺并非鲁莽之人,他早已做好了万全之策。
在龙潭县待着的这段时日,不仅派人暗中勘察了黑风山外围周边的地形,更从过境的商队那里,加深了对长乐塘的周边环境的了解。
但这些人对长乐塘那边了解的不多,只知有众多的山体溶洞,却从未听过什么怪异趣闻。
那些人殊不知,那些山体溶洞之下,还藏着熔岩洞天。
不过,这一调查结果,倒是与王敢当告知自己的情况暗合。
但也存在一些隐秘不报的情况,又或者连王敢当自身也不清楚的地方存在危险。
据这些时日的阅读和交谈,林诺已是非常清楚,凡是天生地养的好物,周边莫不伴生着危险系数极高的猛物。
那地下熔岩洞天说不得也有这样的存在。
可那又如何呢?
富贵险中求,事上有绝对安全的事情么?
万籁俱寂。
林诺立于县城北门外,身后城门不断被晨光一点点涂亮,却在自己不驻的回望中一点点缩略。
脚下的路,不断向远方延伸开来,将最后一点人间烟火隔绝在青灰色城墙之内。
深秋的晨风已带着割人的冰刀寒意,摇摇晃晃像个醉鬼,不断抚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下摆。
官道两旁的老槐树早已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将亮未亮一片死白的天幕下伸展如鬼爪。
踏过县城郊外铺满白霜的板桥,桥下溪水淙淙,水面上浮着些将凝未凝的薄冰,岸边撒盐般的白霜片片斑斑,映着天边那弯忙碌了一宿的残月,泛出清冷的疲颜。
越往北行,村庄愈稀,人烟愈少。
这景色非之前指挥大部队前去黑虎寨剿匪能观赏出来的。
路旁偶尔可见倾颓的茶棚,破败的布幌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只夜枭从枯树上惊起,翅膀拍打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前方不远是进山前最后一个村庄,黄满村。
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秋收后平整的稻田,稻茬间结满蛛网般的寒霜。
半废弃的水车斜插在干涸的渠沟里,车轴上缠着枯黄夹青的藤蔓。
有窸窣声响从一人多高的草丛中传来,林诺按剑的手微微一顿,却只见几只野狗正在撕扯什么物事,暗红的血迹在霜地上洇开,它们抬头时眼中泛着绿荧荧的光。
忽听得铃铛声自雾中传来,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却是个早行的货郎,从村子的那一头穿过来,担着两只硕大的竹筐,佝偻着身子踽踽独行。
擦肩而过时,林诺瞥见那筐中装满纸钱香烛,货郎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只哑声说了句:“客官莫再往前了,长乐塘...早已没有乐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浓雾深处。
行至此处,林诺突感口渴,想到晨起之时,自己甚至都未喝上一口热水,便就近推开了一家鸡叫人家。
篱笆院后的茅草屋顶,冒着一缕颤抖着的烟。
那烟没上冒几尺高,便融入了死沉沉天空,和那些糊弄人眼大雾一起充塞天地。
走近了看,那土坯墙被山脚岁月啃得不成样子,裂了条五指宽的大缝,张着大嘴,随时要把进屋的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院子里满地冷硬的鸡粪和横竖散乱的稻草秆,林诺小心翼翼地进了院子,推开了茅草屋的木门。
屋里,灶边坐着个佝偻干瘦的黑影,正往灶眼里塞干柴和稻杆。
火光忽地一亮,映出张山塬叠嶂的老脸,像被乱兵骑马来回践踏过的庄稼地。
“老爷快关门,小老儿怕冷。”他早就知道来了客,并不起身,声音如破了洞的风箱。
“老丈,我只要碗水。”
他终于起身,颤颤巍巍的腿,却搭配着一双持重沉稳的手,拿起破木橱里那个黑乎乎的容器,给林诺盛来了水。
接过那水,林诺才发现那是个青灰瓦面碗。
“这里发生了什么?”咽下一口冷冽甘甜的井泉,林诺忙不迭道。
“你打城里来?”他忽然问,“见过冬雪么,只要雪一下,白茫茫一大片,什么都罩住,”他忽而又叹气,“过了年,春雪一化,一切还是老样子。”
林诺没有开口,这老丈却开了话头。
他叫左半朗,乡里都叫他左大,年近古稀,在这山脚下耕种了一辈子。
“孩儿他娘,”他递干柴的手顿了顿,只剩下老锅里的稀糊噗噗的冒泡响,“生老二的事后,大出血,这地方,没辙,谁来了都没辙,我就站在这里,”他站起身来比划了一下,“看着她的脸,一点点白成了外头的月亮。”
他在窗口的位置,摸了摸,摸出一个旱烟袋。
烟袋凑近灶口的位置,烟口亮起了红芒,一股非常熟悉的呛味儿冲进了林诺的鼻腔。
“老大,”他竟也扑簌簌的咳嗽起来,“十四岁,就爱在河口摸一摸河鲜,那天割完最后一田稻子,摸了一下午,天黑也没见人影。”
他忽然扯动嘴角,嘴角无处安放,像是哭着笑:“去年回来了,我见着了他,他却见不着我。”
“一团用麻布包着的土灰。”
他忽然不再说话,灶里的火也不再哔哔啵啵地响。
倒是鸡叫一阵阵的,但因无和鸣的,显得十分生硬和凄然。
“年前,小子一路东奔,没了音信。”他忽然开了心,开了口,“走得好,乡下地里,不留人,留下的都成了村口的鬼。”
林诺不忍,但终是搭了一句,这几多岁月,怎么熬过来的。
“咋熬,”他转过身,收拢了灶前剩下的干柴,“活下来就算熬,日头不也一样天天上山下山嘛,山里的庄稼和村口老树,一年也总得绿那么一次,黄那么一次。”
他站起身,佝偻的像个罗锅,掀开橡木削成的木疙瘩锅盖,上窜得蒸汽瞬间模糊了他的脸。
“活下来就行,”他的话里突然窜出来一些轻松,“老天爷总有给你的那天,不管咋样,先接着。”
左大把煮好稀饭给林诺盛了一碗。
那手,关节粗大,粗糙有力。
“吃点吧,吃完了好上山。”
林诺不知不觉地就接过了这碗温热。
温热下肚,晨光就彻底从山头冒了出来。
林诺辞别老丈。
离了村子,前方岔路口立着半截露出地面的石碑,斑驳的字迹依稀可辨“黑风山界”四字——从这里开始,道路陡然变得崎岖。
攀上山坳,雾气渐浓。
湿冷的白雾从山谷深处漫上来,裹挟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
道旁开始出现歪斜的坟茔,几处新坟矗立其间。
继续前行半里,道旁歪着一座连着屋顶也不过一人来高的破败山神庙。
庙门洞开,神像倾颓,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唯独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燃的线香,红点明灭,青烟笔直上升——方才那货郎和老丈的身影在林诺的眼底一闪而过。
继续上行,天光渐明,天幕一角泛起鱼肚白。
雾气却愈发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林诺正沿着脚下樵夫走出来的山泥土路蜿蜒上行时,忽地就听到身侧一处方位传来了异响。
有人在快速接近自己......
林诺的风语咒在结合武堂武库的一门名为《听幽术》的秘术后,听力所及,几乎覆盖了周身三百米,但是再往上,就没了。
三百米已是极限。
在这浓雾之中,三百米的感知范围也足以让林诺提前察觉到许多潜在的威胁。
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那异响正来自左侧百米开外的一处灌木丛。
林诺脚步不停,表面看似从容,实则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的右手悄然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异响越来越近,林诺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声和踩在枯枝败叶上的“咯吱”声。
从声音判断,来者体型不小,且步伐沉重,不像是寻常的江湖客。